“还是你懂我。”孟凉笑了,伸手拍了拍陆野怀里的酒坛,坛身还带着点地下的凉意,“行啊,十年陈酿,今天有口福了。我还以为领完奖才能喝上,合着奖品都不用领,先喝上庆功酒了。”
“领奖急什么。”陆野摆摆手,满不在乎,“魁首的东西又跑不了,明天去领也一样。喝酒要紧。走走走,上山去,晚了菜就凉了。”
他说着就转身往山道方向走,怀里抱着酒坛,脚步轻快,跟捡了宝贝似的。
韩槐子笑着摇了摇头,冲孟凉做了个“请”的手势,俩人跟在陆野身后,也往太徽剑宗的山门走。
沿街的摊子渐渐少了,路两边的桃树多了起来,暮春时节花落得差不多了,枝头上挂满青嫩的小桃子,藏在绿叶里,不仔细看都找不着。风里的尘土味淡了,多了点草木的清香,混着远处山涧的流水声,比山下清净了不少。
路上偶尔能碰到结伴下山的修士,见了韩槐子都笑着打声招呼,喊一声“韩师兄”,再好奇地瞥两眼孟凉,眼里带着点敬畏。毕竟今天之后,整个北俱芦洲都知道了,这个穿青布衫的散修,是本届东部大比实打实的魁首。
孟凉也不端架子,人家冲他笑,他就点头回个礼,没什么架子。
陆野走在最前头,嘴里还不闲着,絮絮叨叨说今天擂台下的趣事:“你是没看见,祝刈说弃权的时候,台下那个静啊,针掉地上都能听见。过了三息才炸锅,有个胖子押了全部身家赌祝刈赢,当场就差点晕过去,被人架着下去的,笑死我了。”
“阡戌那人,性子傲得很。”韩槐子接口道,“能让他主动认输,要么是欠了人情,要么是真觉得打不过。我跟他打过一次交道,不会随便低头。”
他作为地主,对北俱芦洲这些年轻修士的底细都清楚些。
孟凉含糊地“嗯”了一声,心底也盘算着到底是什么地方让阡戌欠了自己一个人情。
陆野见他不想多说,也识趣地没追问,话锋一转,又聊到了韩槐子那场比赛:“老韩,不是我说你,今天你跟祝刈打,太稳了。他那斧刚猛,你就该绕着走,跟他硬碰硬肯定吃亏。你要是用你那套槐阴剑法跟他磨,说不定还能多撑几十招。”
韩槐子苦笑一声:“我也想磨。祝刈的刀快得很,根本不给你磨的机会。我刚起剑势,他斧就到跟前了,只能硬接。接了三斧,手臂都麻了,再打下去,剑都要脱手,输得不冤。”
他输得坦荡,半点不找借口。技不如人,回去好好练就是,没什么丢人的。
孟凉今天虽然没跟祝刈真正打上一场,可光看上午韩槐子那场,也能看出不少门道。祝刈的功底很扎实,真要生死相搏,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三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到了太徽剑宗的山门口。
目光扫过孟凉和陆野,带着点好奇,却很守规矩,没多问。
韩槐子微微颔首:“辛苦了。师父回来了吗?”
“回大师兄,掌门师伯还在演武场那边议事,估计要晚点回峰。”
“知道了。”
一进山门,景致就不一样了。沿着山道往上,两边都是整齐的松柏,苍劲挺拔,风吹过就松涛阵阵,像海浪似的。远处能看到一座座山峰,错落有致。
陆野东张西望的,嘴里啧啧称奇:“你们太徽剑宗就是气派,比我们散修天天风餐露宿强多了。你看这路,平平整整的,还有人扫。我们在外面,有时候连个睡觉的破庙都找不着。”
“各有各的好处。”韩槐子笑着说,“宗门里规矩多,也不自由。我还羡慕你们散修呢,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无拘无束的。”
“得了吧,站着说话不腰疼。”陆野撇撇嘴,“真让你出去当散修,三个月你就受不了了。没人给你做饭,没人给你洗衣服,受伤了连个递药的人都没有,哪有宗门里舒坦。”
孟凉在旁边补刀:“他就是嘴上说说,真让他下山历练,半年就得跑回来。”
“哪有。”韩槐子无奈摇头,“我前年还独自出去历练了半年呢。”
“那不一样,你是带着宗门任务去的,盘缠丹药都备足了,跟我们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散修能一样?”陆野振振有词。
三人拌着嘴,顺着山道往上走。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拐过一道山弯,就到了韩槐子自己的山头。
韩槐子作为大师兄,有自己的独立山头。
屋檐下摆着张竹桌,几把竹椅,平时应该是用来乘凉吃饭的。不过今天吃饭的地方设在老槐树下,一张青石板桌,四条石凳,桌面上刻着棋盘,纹路都磨平了,想来平时没少在这儿下棋喝茶。
“地方小,别嫌弃。”韩槐子笑着说,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石桌上,“你们先坐,我去厨房把菜端出来,再拿两副碗筷。”
“我帮你。”陆野立刻跟上,抱着酒坛就往厨房走,“我看看你都弄了什么好吃的。”
孟凉没动,靠在老槐树上,抬头望了望满树槐花。风一吹,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抬手拈起一片,放在鼻尖闻了闻,清甜的香气钻进鼻子里,让人浑身都放松下来。
北俱芦洲风沙大,很少有这么清净温柔的地方。
没一会儿,韩槐子和陆野就端着菜出来了。
四碟菜,一一摆上桌:一碟切得薄厚均匀的卤牛肉,油光锃亮;一碟盐水煮花生,还冒着点热气,是自己峰上种的,刚摘下来没几天;一碟腌萝卜条,酸甜口;还有一碟炒山笋,鲜鲜嫩嫩的,是下午刚从后山挖的。都是北地最寻常的下酒菜。
陆野把酒坛放在桌上,拍开泥封,“啵”的一声,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漫开来,混着槐花香,闻着就醉人。
这酒是高粱烧,北俱芦洲最常见的烈酒,却胜在够纯,埋了十年,火气都沉下去了,入口更绵柔,后劲却更足。他拿过三个粗陶碗,一一满上。
“来!”他端起碗,嗓门洪亮,“第一碗,敬咱们孟大魁首!恭喜拿下东部大比第一,名扬北俱芦洲!以后兄弟出去,也能拍着胸脯说,我跟孟大魁首喝过酒!”
“少来这套。”孟凉笑着端起碗,跟他俩碰了一下,陶碗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什么魁首不魁首的,运气好罢了。真要实打实打下来,还不知道谁赢呢。”
“运气也是本事。”韩槐子温和地笑,也端起碗,“能让祝刈和阡戌都主动认输,整个北俱芦洲和东宝瓶洲乃至浩然天下年轻一辈里,找不出第二个。这魁首,你实至名归。别的不说,就这份人情面子,就比打赢一场比赛值钱。”
能让两个顶尖高手心甘情愿认输欠人情,可比靠拳头打服人难多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