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比之前更快更猛。
周虎不再留力,一口纯粹真气尽数催动,甚拳头上泛起淡淡的血色。
宋长镜眉头微蹙。
他境界高,身份也高,犯不着跟一个跌境的武夫两败俱伤。可周虎的拳太缠如同附骨之疽,你退一步,他进十步,黏上来就撕咬,根本不给你抽身的余地。
“疯了。”宋长镜低喝一声,双拳齐出,硬生生接下这一轮猛攻。
一时之间,闷响声密得像暴雨砸在瓦上。
尘土冲天而起,遮天蔽月。
两道身影在尘雾里交错碰撞,快得只剩残影。周虎打得疯,完全不防守,宋长镜被压得连连后退,银甲上不断添上新的凹陷,气息也渐渐乱了。
地面的沟壑越来越深,纵横交错,几处硬土直接被拳罡震成了浮土,踩上去能没过脚踝。乱石滩上的石头尽数碎裂,化作齑粉随风飘洒。
大骊军阵中,吴冲皱起眉,低声问身旁供奉:“宋先生不会有事吧?”
那金丹供奉脸色发白,摇了摇头:“不会。宋宗师只是暂避锋芒,对方是在燃烧气血,撑不了多久。等他力道一泄,就是败亡之时。”
吴冲点点头,放下心来。
他说得没错。
周虎打得猛,可气血消耗更快。不过百余招,他呼吸已乱,出拳速度慢了半分,力道也弱了些。经脉里的旧伤彻底发作,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这一口纯粹真气已快耗空。
宋长镜抓住一个间隙,一掌拍在周虎肩头。
周虎像断线的风筝往后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滑出数丈远,犁出一道深深的土沟。
尘土扬起老高。
营墙上死一般静。
洪仲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还是……不行吗。
尘土慢慢落定。
周虎趴在土沟里,撑着地面,指尖抠进黄土里,可他还是慢慢站了起来。
背有点驼,腰却依旧挺得直。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和土,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抬起头,看向宋长镜。
“我说了。”他哑着嗓子,声音很低,却顺着风飘得很远,“没有认输的道理。”
宋长镜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不错,这样的人才值得他宋长镜问拳,若是拳还未定胜负人先输半分,他宋长镜将会毫不意外地将整座营地屠杀殆尽,随后剑指皇城,再将那些通风报信的腌h之辈尽数打杀。
至于事后会不会有人说他宋长镜做的不地道?呵,他宋长镜想做什么事还需要别人指手画脚?
“你还要打?”宋长镜收起了玩味笑容,平色道。
“打。”
周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体内残存的真气缓缓汇聚,与此同时,经脉深处一点温温热热的东西被引动了。那是当年山巅境留下的武运,跌境七年,他温养了七年,从来不敢动。
淡淡的金光从他身上泛起,很淡却极其凝练,毋庸置疑是山巅境拳意的余韵,哪怕只剩一丝,也重逾千钧。
宋长镜神色一凛,终于彻底认真起来。
他能感觉到,对面那个浑身是伤的男人,拳意在飞速攀升,虽然真气依旧是远游境,可那股意志的锋锐,已经摸到了山巅的门槛。
这一拳,不好接。
可他是宋长镜,是大骊的山巅武夫。没有退的道理。
“好。”
宋长镜吐出一个字,双手缓缓提起,拉开一个最稳的拳架。周身的气势彻底放开,山巅境的拳意毫无保留地涌出,像一座大山拔地而起。
他换上了一口全新的纯粹真气,尽数凝于右拳。
银甲之上,泛起土黄色的光晕,像整座青泥涧的山势都聚在了他身上。脚下的地面无声开裂,蛛网似的纹路往外蔓延。
两人遥遥相对,相隔数十步。
下一刻,两人同时动了。
周虎往前冲,脚步踉跄,却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右拳带着淡淡的金光,带着他全部的武道意志直直砸了出去。
宋长镜也往前踏了一步,右拳全力砸出。
拳锋相对,随即一圈无形的气波以两人为中心,猛地往外扩散。
气波所过之处,黄土被掀起来一丈多高,碎石直接碾成齑粉。几棵半枯的老树,瞬间被绞成木屑。乱石滩上的石块,尽数化为飞灰。
沉闷的震波传遍四野,营墙剧烈摇晃,城砖簌簌往下掉,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远处大骊军阵也是一阵骚动,前排士卒坐倒一片,旌旗被气浪扫过撕裂成了布条。
一道巨大的土柱冲天而起,遮天蔽日,把两人的身影彻底吞没。
天地间只剩漫天黄土,和沉闷的回响。
尘雾缓缓落下,百步之内,地面生生被削去了一层,到处都是纵横的沟壑。碎石草木全都没了踪影,只剩细腻的黄土。
这还是两人有意留手的情况下。
宋长镜站在原地,银甲多处开裂,碎片散落一地。他胸口微微起伏,气息乱了几分,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被他随手抹去。
对面十数步外,周虎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垂着头,浑身是血,看不清面容。
他脚下的地面,裂出了密密麻麻的蛛网纹路,一直延伸到宋长镜脚下。
过了许久,宋长镜缓缓开口:
“你输了。”
洪仲别过脸,闭上眼,两行老泪滑了下来,砸在城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大骊军阵中,响起低低的欢呼声,很快又被将官喝止,依旧肃然,可气氛明显松快了不少。吴冲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笑意。
尘埃落定,胜负已分。
周虎没说话。
他只是撑着地面,手指抠进黄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随即缓缓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