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檀在奉茶房内才静坐片刻,指尖刚触到那盏微凉的果子冻,门外便匆匆走来一名小太监,鞋履踏在金砖上的声响急促,却依旧压着分寸,声音恭敬得不容耽搁:“玉檀姑娘,万岁爷传你即刻前往御前伺候。”
听见这话,玉檀在心里悠悠的叹了口气。
她放下瓷盏,起身时动作轻缓,裙摆扫过炭盆边的矮凳,带起一缕极淡的暖风。对着小太监屈膝颔首,声音清软:“奴婢知晓了,这便随你过去。”
一旁的若曦手里还捏着块桂花糕,闻动作一顿,目光直直黏在玉檀身上。这新来的宫女竟是御前红人,传召来得这般急切,便是御前伺候了十年的掌事宫女,也未必有这份体面。
她攥着糕点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羡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涩,却只能扯出个浅淡的笑,看着玉檀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玉檀跟着小太监穿过乾清宫的回廊,深秋的晨风卷着檐角的铜铃响,吹得颈间的狐绒围脖轻轻晃动。她垂着眸,目光落在脚下的金砖上,金砖被晨露打湿,泛着冷光。
踏入正殿时,御案后的帝王气息扑面而来。康熙已散朝归来,一身石青色龙纹暗纹常服,腰间系着明黄丝绦,正捏着朱笔批阅奏折。
烛火尚未熄灭,与晨光交叠,映得他眉眼间带着几分批阅文书后的倦意,却更衬得那双眼眸深邃如渊,不怒自威。
玉檀走上前,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奴婢玉檀,参见万岁爷。”
“起来。”康熙的声音淡淡响起,目光却已落在她身上。
玉檀身着一件嫩粉织锦缎旗装,衣料上绣着淡雅的缠枝花卉纹样,领口与肩头都滚着一圈蓬松的白狐毛滚边,衬得人愈发娇俏灵动。
髻上斜斜簪着一支点翠小簪,簪头坠着几粒细碎的东珠,走动时轻轻晃悠。耳上是一对银镶珍珠耳坠,圆润的珠子垂在颈侧,与她颈间的毛领相映成趣。
康熙眸底掠过一丝满意,心道:李德全这个老货眼光不错。
随即指尖在御案上轻轻点了点:“过来奉茶。”
玉檀依走到御案旁,净手后提起铜壶,沸水注入茶盏,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腾起淡淡的茶香。
将茶盏捧至御案时,康熙伸手来接,宽大的掌心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玉檀的指尖微蜷,脚下的步子极轻地顿了半分,随即垂着眸,退到一旁的砚台边。
“就在这儿研墨吧。”康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朕还有几封奏折要批。”
“是。”玉檀应下,拿起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研磨。墨锭与砚台相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与笔尖划过奏折的轻响交织,殿内愈发静谧。
她研墨的力道均匀,磨出的墨汁浓淡适宜,抬眼时只看一眼砚台,其余的目光尽数落在脚下。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李德全低低的通传声:“万岁爷,九阿哥胤k到。”
玉檀研墨的动作没停,只是墨锭在砚台上的转动速度,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康熙放下朱笔,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依旧平淡:“宣。”
九爷胤k缓步踏入殿中。他一身宝蓝色锦袍,绣着暗纹流云,腰间佩着玉珏,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惯有的矜贵散漫。可在跨进殿门,目光扫过御案旁的身影时,那股散漫瞬间凝住,脚步也下意识地顿了顿。
玉檀就站在那里,一身内务府新制的衣裳,手里捏着墨锭,安静地研磨。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却又在瞬息间松开,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带着皇子应有的恭敬:“儿臣胤k,参见皇阿玛。”
“起来。”康熙抬眸看他,目光平静无波,“坐。”
李德全立刻引着九爷在御案下首的锦凳上落座,又奉上一盏茶,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到殿门处,眼观鼻,鼻观心。
康熙没有提眼线的事,只是漫不经心地问起了户部的差事,语气平淡,却句句都落在实处。“江南漕运的亏空,你查得如何了?”
“回皇阿玛,儿臣已派专人前往江南核查账目,目前已查出三处纰漏,涉及官员八人,儿臣正拟折子,待核查清楚便呈给皇阿玛御览。”九爷应答得从容,条理清晰,只是目光偶尔会不经意地飘向御案旁的身影,又迅速收回。
康熙点了点头,又问:“内务府采买的冬衣,听说有些料子不合规?”
“是,儿臣已彻查,是采买太监与商户勾结,以次充好,儿臣已将人拿下,待审清后便依律处置。”
几句对话,看似是寻常的君臣问对,却处处透着威压。康熙的目光始终落在九爷身上,平静的眼眸里,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