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长和江雨航聊着国企改制这个硬骨头聊得尽兴，颇有几分伯乐遇到好马的味道，生活秘书走了过来，低声说：“首长，饭菜准备好了。”

“你看我，都忘了饭点了。简单吃点，边吃边聊。”首长对江雨航笑了笑，起身领着江雨航走向餐厅。

餐桌上的菜确实并不丰盛，甚至于可以说过于简单了，三个菜一个汤，汤是简单的三鲜汤，菜里也仅有一道辣椒炒肉是荤菜。

“菜简单了点，我是湘省人，你是川省人，我们口味应该大多相近。”江雨航的手不太方便，首长就主动给江雨航夹菜，一边吃一边笑着说：“去年你去了一趟新罗马，怎么还流落街头了？”

江雨航之前在新罗马求助大使馆的资料，也被一同写进了调查材料里，首长也看到了。

“说来话长，在那边遭了大罪了，现在提起去新罗马我都害怕。”江雨航实在是不愿意回想当初在那边的遭遇，太痛苦了。

“哦？新罗马那边的制度不是很好吗？”首长倒是有些好奇了，边吃边问。

“哪有什么优秀的制度，新罗马现在堕落得很，而且因为他们政府的政策制度，这种堕落只会一直持续下去。”江雨航不置可否地摇摇头，“简单举个例子吧，首长您看，曾经的新罗马培养出来的华人是钱老这一类大拿，现在只能培养出我这类蠢人了。”

“你也不差，怎么能妄自菲薄。”首长笑了笑，语气略带嗔怪。“我们国家离新罗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赶啊。我们高层对新罗马的社会运行逻辑，始终只是雾里看花，你在底层待过，跟我讲讲？”

“很混乱。”江雨航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神情严肃起来：“他们的统治阶级太懂得搞分裂了，长久教育国民精致利己主义，然后在这个基础上搞群体分化政策。政治面孔上要分女权、环保、动物保护；种族上也要分黑人、拉丁、欧洲人、犹太人；信仰上要分穆斯林、基督徒、天主教徒……”

“人为割裂出来的国民群体越多，制造的对立也就越多，因此就不可能有一个群体能够聚集起足够多的人数和力量反抗政府的政策制度，非常有利于其统治。”

首长点了点头，神情同样严肃：“是啊，他们一直在鼓吹宣扬个人权利高于公共权力的思想，本质上就是孤立主义和个人至上主义。我们国家也有不少人受到这种思想的荼毒，将个人命运与国家这个命运共同体割裂对立起来，这是非常危险的。”

首长说完，又给江雨航夹了一筷子肉：“多吃点肉，你看你这身子骨，也太瘦弱了点，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十二点吃了十二点半就饿，你才十九吧？哪儿有点年轻人的样子，我看你比我还憔悴。”

江雨航嗯了一声，边吃边继续说：“新罗马那边的政治选举制度，看似维护了统治，实际上弊大于利。政客为了短期选票，上台就滥发福利，透支未来，执政党和在野党互相攻讦，谁都不会为了共同利益承担一时的误解。一旦产生了骂名，执政党就要倒台，政策也就根本没有连续性和稳定性。”

“也正是因为这种制度根上的弊病，新罗马底层存在非常多的政府功能失效区，这些区域里没有发展规划、没有政府部门，包括消防、警察，而且就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市中心。”

“在这里面所有的规矩都是黑帮制定的，要收税，国税局就找黑帮头子，政府也默许黑帮划定地区。需要选举的时候，为了拉选票，政府就会跟黑帮合作，警察跟黑帮同流合污许诺好处。说是民主，其实根本由不得自己，都是黑帮代民做主。”

江雨航在新罗马接触到的黑帮很多，接触到的警察或治安官也很多，所以对底层非常了解。

帮派除了挂糖霜苹果、哥伦比亚领结宣告地盘之外，最常见的就是往电线上挂运动鞋。

地区不同，挂的物品不同，代表的意义也就不同。

有的鞋子代表新品毒到货了，可以交易；有些则是代表划分黑帮界限的位置；还有些则代表什么时间什么帮派会在这条街区火并争夺地盘。

当然，也有更野蛮的，明面上政府是要清理掉糖霜苹果和哥伦比亚领结的，所以有一部分鞋子就代表了占领这块地区的帮派杀了多少人，用鞋子来代替被割下来的脑袋。

一回想到去收爬满迪斯科米的脑袋的场面，江雨航没忍住干呕了一声，首长连忙拍江雨航的背：“听你这么一说，新罗马的底层比我们的百姓痛苦得多。”

“不仅仅是底层，您看过电影《第一滴血》吗？退伍士兵被排挤甚至追杀，都是现实存在的。资本主义对派不上用场的人态度非常冷漠，退伍士兵没有社会生存技能，又体格强悍，对于资本来说都是不稳定因素。”

江雨航胃部的痉挛稍微缓解了一点，靠在椅子上有些痛苦的闭上眼睛：“所以非但找不到工作，还会被整个社会排挤，最终不是成为杀人放火的黑帮，就是沦为街头流浪汉。这些成为黑帮的退伍兵手段远比一般的黑帮团体更凶残，成为流浪汉的也会为了争抢食物或者违禁品互相残杀。”

“新罗马每年有数百万人移民进去，还有大量的新生儿，但是人口总数却几乎没有上涨过。因为这些人都被新罗马那套制度人为地淘汰掉了。”

首长夹菜的手稍微一颤，筷子上金黄软嫩的家常豆腐滑落到餐盘里，江雨航的话实在是让人细思恐极：“这么多人，被淘汰掉了是什么意思？”

如果按他所想，这么大的人口消失，新罗马所宣扬的那套应该不攻自破才对，又怎么能维持这么多年？

“就是字面意义的死了，被物尽其用了。”江雨航揉了揉眉心：“我当初在新罗马接触到的一份工作，就是替政府收尸。新罗马对这些东西需求量极高，现代医疗是建立在实验品上的，新罗马的医疗发达就是因为有数之不尽的底层可以随意收割。除此之外还有军方，也需要处理好的尸体做武器的毁伤实验。”

说到这里，江雨航神情有些晦暗地看向首长：“我们国家每年都会进口一些标本和血液制品，自愿捐献遗体的只有少部分有思想觉悟的同志，绝大部分是从哪儿来的呢？以我们的人口基数尚且如此，新罗马人口基数只有我们的四分之一，怎么能在满足自身需求的同时做到出口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