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航说完，饭桌上顿时安静了。

随后方省长带头鼓掌，一众省部级大佬齐齐鼓掌。

方省长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开口道：“你这话说得很对，我要为老百姓为你倒一杯酒。我们有些干部，这些年离开人民太远了，甚至远不如老百姓有思想觉悟。”

他指了指饭桌上的菜，语气惆怅：“我在地方参加宴席的时候，中枢命令禁止接待宴大操大办，接待宴的规格中枢纪律是四菜一汤。但是他们怎么做的呢？八个凉菜不算菜，汤是海参鲍鱼汤，酒是茅台五粮液。他们听说我出身于革命老区，甚至从黄河里专程送了一条大鲤鱼过来做鲤鱼焙面。更有甚者，桌上摆满时令山珍、大鱼大肉，煮在一个火锅里，说这只有一道菜，不违纪违规。”

顿了顿，方省长敲了敲桌子，痛心疾首：“同志们呐，这种钻制度空子的办事方法，所暴露出来的问题还不够严重吗？我们党内有些同志，是不是本就是抱着为了腐败而混进公职队伍里的？我们要警惕这种‘楚王好细腰，后宫多饿死’的情况发生！”

“是啊，一顿接待宴，所暴露出的问题已经很多了。我们党内有些同志，在大鱼大肉奢靡无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很多老百姓还在为一日三餐发愁？”

杨盛点点头，接过话：“入党，是终生改造的，而不是一劳永逸的终点。无论是革命年代还是和平建设时期，党员都要持续自省，保持自我净化。这些问题普遍存在，就说明我们的监督和法治建设还不够好。”

等杨盛说完，方省长举起杯子，看着整桌的人：“各位同志，要时刻警醒，思考自己身上存不存在这样官僚主义作风的问题，是否经历住了考验，对人民、对党和国家是否做到了忠诚？”

这句话说完，他先干了。

其他人也抬起杯子，喝了。

一杯白酒下肚，不烈，但众人都感觉到一股辛辣，从喉咙烧到胃里。

饭桌上的话题也就由此延伸，不可避免的问到了江雨航如何保持这种自我思考。

江雨航想了数秒，冷静回答，说他曾经其实也不可避免的落入俗套，衣服非名牌孤品不穿，饭食非山珍海味不咽。

后来经历了一些，才开始反思自己的奢靡无度。当他享受着最顶级的物质给养和精神供给的时候，还有人连饭都吃不饱。

人与人的差距为何如此巨大，当这种差距变大的时候，社会的种种不公也就由此引发了。

在国内，江雨航两辈子都没有想明白这个道理。可在新罗马，他在尸体堆里看到了底层的苦难。

当然，江雨航说的这话，放到这个屋子外，肯定会引发一些不必要的联想和指责。

江雨航家境殷实，自然可以当个不贪不占不拿的清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又红又专的无私典范形象。

可其他已经获利的官员会怎么想？他们不贪不拿，只是在接待宴上比老百姓吃得好一点，就被打成了窃取国家资产的蛀虫了？

现在的公职人员工资并不高，勉强养家糊口罢了，就连易玲这样的中枢处级干部，出去吃一顿饭都是狠狠敲诈了江雨航一顿，才得偿所愿。

这也就说明实际上很多干部本身并没有背叛初心和使命，但总会遇上别人打探干部的相关爱好，从这个位置下手围猎。

这是一个很突出的矛盾问题，贪了占了的，心里有鬼自然要明里暗里的骂；不贪不占的，又觉得这话是在含沙射影的暗讽，觉得自己尽心尽力，只是吃一顿好一点的饭菜就要无端端地受此指责，极尽委屈。

话题也由此逐渐再次延伸到制度问题上，聊到了98年昌平那场声势浩大的反腐风波。

两位厅级干部因为贪污受贿和权钱交易被处理，西川省内一位副部级干部被波及，其余还有大大小小的官员四十余位。

情节严重的移交司法部门，体现了惩处的严肃性；情节较轻的给了改过自新的机会，连降数级使用。

一切按照党纪国法和组织程序处理，涉事人也均已经接受了处理决定。

方泽源说：“西川省当时闹出的动静不小，外省也多有关注。这样影响巨大的腐败案发生，说明我们组织内的确存在不少蛀虫，干部的道德和思想观念受到的资产阶级的侵蚀，我们要引起高度重视。当然……这也更加说明了西川省保持廉洁的决心。我对这次的调研考察，是充满信心的。”

“方省长对我们省委省政府高度赞扬，我表示感谢。”

杨盛点点头，把目光落到江雨航身上，“像小江同志这样的干部固然是值得表扬的，但如果拥有为官的道德和职业操守这种基础条件都要被作为褒奖的典范，那就说明我们的制度上出现了一些很尖锐的问题。反腐倡廉，必须依赖合理的制度，而不能完全指望公职人员的道德和操守。”

方泽源是正部级的领导，他对反腐的看法放在更基础广泛的干部思想和道德方面。

而杨盛，也是即将接替省长的大领导，他的思考方向则是在制度上。

这是“礼”与“法”的碰撞。

前者在于长远，后者在于当下。说不好孰优孰劣，没有长远的考量，大树也会空心倒塌；没有当下的治理，幼苗已经被虫蛀断了，何谈未来。

这种通过饭菜来摸索领导心思的方式，何尝不是一种美人计？

美人计之所以是毒计，其根本就是以人心的美好埋伏其险恶用心，投其所好，所以防不胜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