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额上全是汗,碎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唐玉握了握她的手,随即转身,借着被褥的遮挡,将那个死婴轻轻放在了产褥的缝隙里。
产程比预想的要漫长得多。
段清如毕竟年纪太小,身子骨尚未完全长开,又是头胎,盆骨狭窄,孩子下得极慢。
一阵阵宫缩袭来时,她整个人弓起又落下,喉咙里溢出被布巾死死压住的闷哼,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兽。
唐玉守在她身侧,时不时替她擦去额上的汗,喂她喝几口参汤吊着力气。
又用手法替她按摩腰骶部的穴位以缓解疼痛。
可孩子就是迟迟不肯出来。
时间在疼痛和煎熬中一寸一寸地挪动。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渐渐转为深蓝,又从深蓝渐渐透出一层蒙蒙的灰白——天快亮了。
唐玉俯下身,嘴唇贴近段清如的耳畔:“殿下,天亮了。高贵妃的人就要赶过来了。”
段清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不能让孩子落到高贵妃手里。绝不能。
她重新咬紧布巾,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拼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闷吼。
终于,一声黏腻的滑落声响过之后,孩子出来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男婴,浑身裹着血污和胎脂,四肢在空气中微微挣动了一下。
没有哭声,唐玉微惊。
段清如瘫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费力地偏过头,想要看一看那个小小的身影。
可唐玉已经迅速地将婴儿塞入了被褥里,又拿出了藏在褥子底下的死婴,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
“稳婆,孩子看着有些弱,您快来看看。”
那名稳婆连忙凑了过来,从唐玉手中接过婴儿,翻过来仔细察看他的口鼻和呼吸。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稳婆手中那个脸色的婴儿身上时。
唐玉借着身体的遮挡,不动声色地从被褥里取过了那个刚生下来的婴儿。
手中,那个真正的新生儿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唐玉将孩子紧紧抱在怀中,转过身,递给了站在身后的春禾。
春禾的手在发抖,但还是稳稳地接过了那个小小的包袱,退到了帘幕之后的阴影里。
稳婆这边又是拍背又是探鼻息,折腾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低声道:
“这孩子……怕是不行了。”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几个宫女面面相觑,面色发白。
段清如躺在榻上,听到这句话,虽然明知那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心中还是猛地揪了一下。
她闭上眼,将脸偏向枕侧,不让任何人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唐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稳婆和几名宫女道:“你们都先出去吧。殿下需要静一静。”
稳婆放下那具小小的尸体,领着几名宫女退了出去。
殿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上,内殿中只剩下唐玉、段清如,和帘幕后那个真正的新生儿。
段清如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目光越过唐玉,落在帘幕的方向,声音沙哑而虚弱:
“抱过来……让我看看他。”
唐玉从春禾手中接过襁褓,走回榻边,将那个小小的婴儿轻轻放进了段清如的臂弯里。
段清如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张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小脸,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婴儿的眉毛、鼻尖、小小的嘴唇,像是要用指尖记住他所有的轮廓。
她没有哭,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将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婴儿在她怀中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嘤咛,小嘴张了张,像是在寻找什么。
段清如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襁褓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就这样抱着孩子,抱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渐渐变得明亮,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榻前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唐玉守在旁边,没有催促,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段清如终于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红肿着,声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到让人心碎:“带他走吧。”
唐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段清如低下头,又看了怀中的婴儿一眼,然后将襁褓轻轻抱起,递向唐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