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看清了他的脸。
高高的个子,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眉骨的轮廓比记忆中更加分明,像是被风沙和岁月削凿过一般。
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下颌线条凌厉如刀削,皮肤被边关的风吹日晒成了深麦色,与记忆中那个英武的少年郎判若两人。
他眉头紧皱,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眼中布满了血丝,像是连续赶了很远很远的路,许久未曾合过眼。
他就那样站在院门口,站在那盏昏暗的廊灯下,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头顶扫到她的脚尖,又从她的脚尖回到她的脸上,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
然后,他的目光凝在了她的脸上,再也没有移开。
他张开双臂,朝她迈了一步,像是想要上前将她揽入怀中。
唐玉的喉头猛地一哽。
那个名字堵在喉咙里,几乎要脱口而出。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半步。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了一声婴孩的嘤鸣。
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是一根无形的线,轻轻地牵住了她的脚步。
她停住,看了江凌川一眼。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有说,收回了目光,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屋内。
唐玉进屋时,林娘子正伸长了脖子往外探看。
一听到脚步声,她嗖地把脑袋缩了回去,可没过两息,又忍不住探了出来。
她一手抱着一个娃娃,怀里搂着安哥儿,腋下夹着乐乐,姿势别扭得很,嘴里压低了声音紧张兮兮地问:
“外面是谁啊?你身边怎么这么多事?一点都不安全,都不如我家!”
唐玉勉强扯出一个笑来,从她手中接过乐乐,轻轻拍了拍襁褓,又安抚林娘子道:
“没事了,是熟人。二爷回来了。”
林娘子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二爷?哪个二爷?这院里住的不是什么大爷吗?”
唐玉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已经越过了林娘子的肩头,望向了门口。
林娘子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弯腰从地上拾起那把被掷落的匕首,收入腰间的革囊中,几步走近,跨过了门槛。
廊下微弱的月光勾勒出他瘦削而挺拔的轮廓,林娘子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原来是当日那个新郎官啊。
她“哎哟”一声,撑着膝盖站起身来,一手拍了拍怀中已经迷迷糊糊的安哥儿,识趣地道:
“那我去隔壁房里睡了啊。你们别吵太晚——吵着乐乐睡觉了。”
说罢,她抱着安哥儿,又顺手将乐乐也拢了拢,快步跨出门去,还顺手将房门带上了。
咔哒一声轻响,门合上了。
房中只剩下唐玉和江凌川两个人。
唐玉点了灯,烛台上的火光跳了跳,在墙壁上投下两道交错的影子。
她寻了凳子坐下,低着头,怀中抱着小小的襁褓,没有说话。
江凌川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她,喉头上下滚动了好几回,像是有一肚子的话堵在那里,却找不到一个出口。
他迈开步子,急急地跨了几步,来到她身边,低下头,望向她怀中那个小小的襁褓。
襁褓里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偶尔吧唧一下嘴,像是在梦里品尝着什么美味。
她那样小,那样软,像一朵刚刚绽开花苞的花蕾,安静地蜷缩在母亲的怀抱里。
江凌川看着那张小脸,喉头又滚了滚,声音比方才更加干哑:
“这是……我们的孩子?”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