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问价,不拉线,秋汛前定。”
阿毛站在门口,忽然往外看了一眼。
“杜明来了。”
陈江海和楚辞互看一眼,马建国已经把合同收起,正正放到桌上。
杜明带着一个后勤股的人进门,脚刚跨过门槛,眼睛就往主库里钻。
“马科长,主库空了?”
马建国把合同副页往桌上一放。
“刚签短租,厂里同意,公社见证。”
杜明脸上的客气收了。
“县商业局还没备案,你就租了?”
楚辞站在桌边,没让他把话往鱼货上绕。
“肉联厂主库归肉联厂管理,南湾村租库有合同,有先进副业点批复。”
杜明伸手要拿合同,阿毛往前半步,正好挡在桌角。
“看合同,先说身份和函件。”
杜明抬头看他,眉头皱起来。
“你是谁?”
阿毛答:“南湾村码头补缆,今天跟海哥看门。”
杜明被这句堵住,手还悬在半道,马建国赶紧端起茶缸,借着喝茶把嘴角遮住。
陈江海从合同底下抽出副页,放到杜明能看清的位置。
“杜明同志,你可以看副页抬头,正件归档。”
杜明盯着那张纸,脸色发沉。
“你们现在什么都副页?”
楚辞把帆布包扣子按紧。
“正件不乱走,副页能说明。”
杜明把抬头和落款看完,没抓着口子,只能把纸推回去。
“我会向局里汇报。”
陈江海接得不轻不重。
“汇报时写清,主库有合同,公社见证,肉联厂签温度,不签鱼数。”
杜明没再搭话,带着人转身走了。
阿毛一直看着他走远,才退回门口原来的位置。
楚辞问:“刚才想不想多说一句?”
阿毛老实答:“想说他没函件,别碰纸。”
楚辞在名单上把那一笔写完。
“咽回去就对了。”
回村后,主库合同副页交给陈富贵归档,正件先由楚辞带回家锁柜。
王主任下午派老赵来补签见证,看到阿毛名字后头又多了一笔,笑着问:“这个能转正了?”
楚辞把名单合上。
“嘴再压一天。”
阿毛站在旁边,没辩一句。
小宝扒着桌边看主库合同,眼睛在主库两个字上转来转去。
“妈,主库是不是比副库大?”
楚辞说:“大。”
小宝又问:“那是不是要写更大的字?”
铁牛听见这话,赶紧往后退。
“别问我。”
陈江海笑着摸了摸小宝的头。
“等制冰机买回来,让你写制冰房。”
小宝眼睛亮起来。
“制字难,铁牛叔肯定不会。”
铁牛在院外喊:“我听见了。”
夜里,楚辞把明天去劳改农场要用的东西一件件摆好。
公社证明,村里介绍信,分家字据抄件,陈山和李桂兰后事说明,陈江河判决抄件,劳改农场回函,全都压在帆布包旁边。
陈江海坐在桌边,看着那几张纸,手没有伸过去。
楚辞说:“明天只带抄件,正件留家里。”
陈江海点头。
“王叔陪我,张根跑外头,王主任让老赵到县口接。”
楚辞把最上面的纸抽出来,放到他面前。
“见了陈江河,第一句话说什么?”
陈江海看着分家字据抄件,喉结动了动。
“爹娘已经下葬。”
楚辞又问:“他要是骂你逼死他们呢?”
陈江海说:“让他骂,骂完告诉他,那是他和他们自己走出来的路。”
楚辞把铅笔放下,没让这句话散过去。
“他要是提以前那些话,提你该养他,提长兄如父,你别吵。”
陈江海抬眼看她。
楚辞把分家抄件推到最上面。
“把纸给看守看,别给他看,他不配再跟你讲家规。”
陈江海坐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楚辞,我怕的不是他。”
楚辞看着他。
“我知道。”
陈江海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到内屋门缝里,小宝已经睡了,灯影从缝里漏出一点。
“我怕看见他,又想起上一世小宝没了的时候。”
楚辞按在纸上的手停了停,随后把几张抄件收回帆布包里。
“那你就记住,现在小宝在屋里睡觉,门房挂着他的字,你去见的只是一个劳改犯,那里不是你的家。”
陈江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的沉色已经收住。
门外,王大海敲了敲门框。
“江海,明早我来叫你。”
陈江海应了一声。
楚辞把帆布包扣好,扣子响得干脆。
“明天去,明天回,不在外头过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