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中医院的大堂里，热闹得跟菜市场差不多。
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取药窗口前也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艾草味和中药汤剂的苦香。
墙边的长椅上坐满了候诊的病人，有挂水的，有做针灸的，还有几个老人正在走廊里慢慢踱着步子活动筋骨。
正对大门的方向，摆着一张老式诊桌，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坐在桌后，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面前立着块小木牌，上头写着几个毛笔小字——专治疑难杂症。
那男人生得清瘦，眉眼干净，手指修长。
他正在给一个老人把脉，神情专注，周围还排着几十号人，队伍从诊桌前一直绕到了大厅门口。
楚清明朝那边看了一眼，脚步便停了下来。
转头对陈道元和苏慧宁等人说道：“你们就在外面等着，我上去排个队，看看这位大夫的本事。”
众人皆是一愣。
随后，楚清明已经迈步走了过去。
队伍排得虽长，秩序却很好。
楚清明站在末尾，也不着急，安安静静地等候。
前面几个大爷大妈一边排队，一边聊天，聊的正是前面这位小李医生。
“嗐，我跟你们说，小李这娃子，真是神了。我娘家那个表姐，咳了十几年的老毛病，让他给一服药下去，到现在都没犯过。”
“可不是！我隔壁老王那个偏头痛，痛起来直撞墙。让他扎了几针，再开了五服药，现在跟没事人一样了。”
“关键是便宜啊。去大医院挂个号都得几十块，再检查一圈，几百块没了。”
楚清明听到这里，笑着插了一句：“大婶，他治病贵不贵？老百姓能不能承受得住？”
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烫着卷发的时尚大妈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楚清明一眼，见他生得白净周正，精气神也足，顿时就热络了起来：“小伙子，你外地的吧？我跟你说，这看病真不贵。但是也看情况，一般的病，也就是个二三十块一副药。重点还不是这个，是药一进肚子，基本一副就见效。我姓蔡，你喊我蔡大婶就行。”
楚清明笑着应了一声：“蔡大婶，那就好。现在能遇到个把便宜又管用的大夫，真不容易了。”
蔡大婶一听，眼睛都亮了。
她越看楚清明越觉得顺眼。小伙子年纪不大，长得俊，说话还斯文有礼。
她顿时一琢磨，自家闺女今年二十六了，在县电视台当记者，人长得随她，水灵灵的一枝花，就是眼光高，看谁都觉得差那么点意思。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盘条正，眉眼也清朗，可不就是现成的女婿人选？
心里如此想着，蔡大婶脸上的笑容便又深了几分，往前凑了凑，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探他的底：“小伙子，你今年多大了？家是哪儿的啊？在哪儿高就呢？来淮陵出差还是走亲戚呀？”
楚清明哭笑不得，但还是礼貌道：“大婶，我三十出头了。家是外地的，就在市里打打工。今天来淮陵办点事。”
蔡大婶心里一喜，打工？打工好啊。这说明小伙子踏实肯干。
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年轻人弄回家去吃顿饭，再让闺女加个微信。
嗯，这么周正的小伙子，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正说着，队伍已经轮到了排在蔡大婶前面的那位大爷了。
大爷约莫六十出头，脸色黄中带青，坐下时还有些喘。
小李医生没多问，伸手搭上他的脉，闭着眼静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睁开眼，不紧不慢道：“大爷，你这大便不通畅，好多年了吧？每天一到黄昏，身上就一阵一阵地潮.热。有时候心还慌得厉害，是不是？”
大爷一愣，随即眼睛圆瞪，两只手使劲拍了一下大腿：“神了！真是神了！我这便秘三十多年了！西医怎么治都治不了，天天靠泻药才能拉出来一点。到了后半晌就燥得难受，心里还慌。小李医生，你连这都摸出来了？”
小李医生笑了笑，收回手，一边写方子一边道：“你这是阳明症。糟粕堵在了小肠里，长时间下不去，浊气就往上升。堵得久了，津液也亏，所以到了黄昏阳气入里的时候，身上就发热，心里也不安生。别担心，不是什么难治的病。我开一剂药，你回去熬了喝。保证一副下去，通了就是通了。”
大爷嘴巴张得老大，喜得连连作揖：“好好好！就一剂！要真能通了，我给你送锦旗！”
蔡大婶在旁边看得眼热，嘴里不住念叨：“看见了没？这就是真本事！大医院那些戴眼镜的专家，拍半天片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人家小李三根手指头一搭，你就什么都瞒不住。”
说话间，轮到了蔡大婶。
她连忙坐下去，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小李医生照例搭了脉，片刻后说道：“这位大婶，你是不是睡觉不好？梦多，容易醒。白天总觉得累，腿沉。有时候还记不住事，转头就忘？”
蔡大婶眼睛又亮了几分：“对对对！我这两条腿啊，一到了下午就胀得慌，跟灌了铅一样。晚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踏实。忘性还大，前几天还把自家大门的钥匙给忘在菜市场了。”
小李医生点点头：“你这是上焦虚，下焦实。心肾不交，所以睡不沉。下肢气血不顺畅，自然发胀发沉。我给你开个五六剂，吃完就差不多了。”
蔡大婶乐得嘴都合不拢，连说“好好好”。
方子开完，蔡大婶却不急着走。
她起身让到一旁，就站着，眼睛往楚清明身上瞟来瞟去，越看越满意。
她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等这年轻人看完了，就立马开口把他请到家里去吃个午饭。
接下来，轮到楚清明。他上前坐下，把右手往脉枕上一搁，也不多话。
小李医生伸手搭上他的脉，眉头微微一挑。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说道：“你身体挺好，没什么毛病。就是思虑过度，压力大了点。回去歇两天，少熬夜，少生气，比吃药管用。”
楚清明微微一笑，点头道：“好的医生，我知道了。看你年纪轻轻，医术就这么精湛，是从中医大学毕业的吗？”
小李医生摇了摇头，感慨道：“不是。我是祖传的。家里世世代代都是中医，到了我这一辈，差点就断了。前几年我还在外头的工厂里打螺丝。没办法，没证不能行医。还好县里出了政策，不用持证上岗。我这才回来，重新继承了祖上的家业。”
楚清明听完，点了点头，由衷道：“不容易。高手在民间，这话真是一点不假。”
小李医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