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明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会看一些，但不多。”
“行啊，那我考考你？”徐荣川笑了笑，温和的语气就像是在聊天，“管仲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可管仲死后，齐国很快就乱了。商鞅变法让秦国强盛，可他自己落了个车裂的下场。你说说看，同样是改革，同样是把国家往强里整，为什么一个生前风光，身后哀荣，一个却不得好死？”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意思。
足见省长的水平很高很高！
楚清明先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了一圈。
徐荣川问这个话题，表面上是闲聊历史，可实际上是在试探他对“改革者处境”的理解。
管仲和商鞅，一个善终，一个惨死，区别在哪？
这往深了说，那是在问他楚清明对自己眼下处境的判断，你在黄州捅了那么多马蜂窝，你想过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吗？
你觉得自己能善终吗？
楚清明于是放下茶杯，想了想，开口了：“省长，我觉得管仲和商鞅最大的区别，不在变法本身，而在他们跟君主的关系，以及他们给自己留的后路。”
徐荣川挑了挑眉：“说下去。”
“管仲改革，靠的是齐桓公的绝对信任，可他不光靠这个。他把改革成果变成了一套制度，让齐国上下都离不开他建的这套体系。他活着的时候，连齐桓公都得让他三分，因为他把自己嵌进了国家机器里，动他等于动国本。可商鞅呢？他变法比管仲彻底，效果也比管仲猛，但他把所有筹码都押在秦孝公一个人身上。孝公在，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孝公一走，他连个退路都没有。”
楚清明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说白了，管仲让改革变成了大家的利益，商鞅让改革变成了他一个人的事。动了管仲，齐国上下都不答应，而动商鞅，大家只会拍手叫好。”
徐荣川听完，也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里那层审视的意味淡了几分，反倒多了一丝兴味。
“清明同志啊，你这话说得有点意思。那我再问你，商鞅虽然死了，可秦法没废，秦国照样一统天下。你觉得商鞅这个人，到底是成功还是失败？了”
楚清明这回没怎么犹豫，直接回答：“省长，我觉得商鞅是成功的。他失败的是自己，成功的是事业。可问题恰恰就在这里，一个改革者如果只想着把事办成，不给自己留后路，那办成的事早晚也会被人反过来利用。商鞅死后，秦惠文王杀了商鞅，可秦法照用不误，为什么？因为秦法已经成了秦国强大的根基，谁当国君都得用。从这个角度说，商鞅虽然死了，可他的变法赢了。”
他缓了缓，又加上一句：“可如果一个改革者既能把事办成，又能让自己活下来，岂不是更好？管仲就没死，他的改革也延续了几十年。所以我觉得，改革者不能光有一腔孤勇，还得有分寸、有策略、有盟友。孤军奋战、四面树敌，那不叫勇敢，叫莽撞。”
徐荣川听到这里，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问这几个问题，就是想知道楚清明是个什么样的人。
光会办案，会整人，那叫酷吏。
能办案，还能在办案中保全自己，团结盟友的，那才叫能臣。
楚清明方才这番话，既没有把自己包装成无脑冲锋的莽夫，也没有表现出对权力的过度贪恋，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清明同志，你这话说得实在。如今，我来临海几个月了，省里的情况也大致摸了个底。有些事呢，急不得，但也等不得。桐山这个案子，你办得扎实，往后黄州那边，该推的工作继续推，省里这边，有什么需要协调的，你直接找陆怀舟，让他安排。”徐荣川终于表了态。
楚清明当即听明白了，省长这是彻底接纳他了，便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好的，谢谢省长，我记住了。”
徐荣川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清明，好好干，黄州需要你这样的干部。国家也需要你这样的能人！”
……
半个小时后，楚清明从省长办公室出来时，陆怀舟正坐在外间看材料，见他出来，赶紧起身：“楚书记，谈完了？我送您下楼。”
“陆处长留步，我自己下去就行。”楚清明赶忙摆手。
“那哪行，省长都交代了，让我送您。”陆怀舟笑着就把他往电梯方向引，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楚书记，省长今天心情不错。平时他见地方干部，很少聊这么长时间的。”
楚清明笑了笑：“那是省长给我面子。”
电梯很快到了，楚清明走进去，转过身来，冲陆怀舟点了点头：“陆秘书，以后少不了麻烦你。”
陆怀舟赶紧摆手：“楚书记千万别这么说，以后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我随叫随到。”
不一会儿，电梯门合上，陆怀舟站在外面，望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心里那点感慨又翻上来了。
唉！人才啊！六边形战士啊！
瞧瞧人家楚清明，能跟省长聊历史、聊改革，一套一套的，而自己跟着徐荣川这么久，怎么就没琢磨过这些门道呢？
嗐！差距啊，这就是差距！
……
回黄州的车上，楚清明靠在座椅里，闭着眼把刚才跟徐荣川的对话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
今天这一趟，值了！
楚清明随即睁开眼，拿出手机给董学志发了条短信：董书记，汇报完了，省长很满意。谢谢您。
董学志回得很快，就一行字：少给我戴高帽，回头请我喝酒。
楚清明笑着回了个“一定”，便把手机揣回兜里，目光投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省城街景。
徐荣川这艘船，算是搭上了。
接下来，就该琢磨琢磨，怎么借这股东风，把方凝那条线彻底撕开了。
ps：欠的章节总算全部还完了！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