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永安不知道自己要当爹了,他从来都没有这么煎熬过,也从来都没有觉得日子过得这么快过。好像每一天一睁眼要不了多大一阵,天就要黑了,再一闭眼一睁眼,又是一天过去了。
要走的前一天下午,趁着江枝和李洪兴都不在,江永安喊了叶穗一声。
一手拿着煤油灯一手拉着她的手,走到往江枝去的那个屋门口右手边那个地方。
“就是这个地方,好好看看,记住这里。”拉着叶穗的手描摹了一下那土墙微微裂开的纹路。
这个地方即便是白天大太阳的时候,光线也不好,看不太清楚,叶穗从来都没有注意过这地方有啥不同的。
“这是我娘当初糊进去的,里面有一个木匣子,我只看过一回。都是当初我爷爷病重的时候留下来的。那时候,还没有土改,家里面过得也还算是宽裕,他只有两儿一女,用他的话说人死如灯灭,死了的人就管不了活着的人了。
所以就不显山露水的留下了点老物件。我二叔他们多少应该也有一点,但我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我们这我娘当时放进去的时候跟我说了,后来她不在了,我弄出来了一回,是一点首饰,还有银元。
现在这个政策虽然一直都在变,但是我总觉得这些老物件还不能露出来。”
“你给我说这些干啥?”叶穗只觉得心里噗噗的跳,只觉得他交代这些让她觉得很害怕。
“部队里是个啥情况我也不清楚,今年这个去了过年肯定是回不来的,明年的话今年说又过于的早了。
走的太久了,我是真的不放心。
我姐结婚的时候,我拿过一只镯子给她,里面还有一只,上面印花的,如果枝枝找到了合适的人家,走的时候你就帮我把那个给她。
余下的就暂时放在那里,万一家里有个啥难处,你就看情况,拿去找我二婶,她有认得的人,可能能换成钱。”
叶穗伸手堵住了他的嘴唇:“不会的,家里能有啥难处?只要不好吃懒做,都饿不死的。这是老一辈一代一代给你传下来的家底子,枝枝以后出嫁的时候就不说了,说不定你回来了,你亲手给她。
我不动你这些东西。”叶穗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最近一段时间特别容易流眼泪。
江永安的鼻子也有点发酸,粗冽的手指轻轻的把她脸上的眼泪刮掉:“别哭,等到了那里我就给你写信。你现在都认得这么多字了,也可以给我写信了。”
叶穗舍不得,江永安又何尝舍得?
好多人一辈子都难离故土。
这一走也不知道要多久。
但是已经做出决定了,不管是他也好,还是叶穗也好都不会再轻易更改。
江永安走的时候带的东西简单的很,一身换洗的衣裳,两双新做的布鞋,还有叶穗给仔细浆洗过的铺盖卷以及她偷偷给对方塞到衣裳里面的钱和纸条。
隔壁的江永成也是如此。
一贯活蹦乱跳,精神头十足的江永兴就跟生了病的瘟鸡一样,无精打采,走在送行的人后头,耷拉着脑袋。
把人送到大队就没法再送了,叶穗和江枝站在那里看着江永安背着铺盖卷跟其他队上的人汇合,然后在李正有的带领下往公社那边去。
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江永安也在频频回头,他看见,看见江枝,两个女人站在那里一直举着手,再挥手。
队伍里显得很沉默,背井离乡没有人会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