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妞和几个小丫头蹲在地上，把从麻袋缝隙里漏出来的金贵稻粒，一粒一粒地捡进陶碗里，仿佛捧着的是一捧捧珍珠。

孟时时更是其中的主力。

她双手抓住麻袋两角，腰杆一沉，“嘿”的一声，一袋粮食就被她甩上了肩头，再将粮食码在最上层。

不到一个小时，拖拉机后斗上的粮食已经堆成了小山，麻袋挨着麻袋，挤得严严实实，连插脚的地方都没了。

“防雨布！快拿防雨布来！”

村长李有才嘶哑着嗓子大喊，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几个妇人从仓库里拖出一块巨大的绿色帆布。众人七手八脚地扯开，手忙脚乱地往粮堆上罩。

“东边角按住！”

“绳子！拿砖头压紧！”

“千万不能漏，不能把粮食淋湿了，使劲拽！”

一番折腾，防雨布总算严严实实地盖住了粮山，四角用粗麻绳死死绑在车栏上。

李有才喘着粗气，在人群里找到了正在系绳子的孟时时。

他一把将孟时时拉到拖拉机车头旁，神色凝重地说话。

“小孟，眼下这情况，分秒必争。村子里只有你一个人会开拖拉机，你上车，和卫国一道，赶紧去县城粮站交公粮。路上不管遇到啥事，千万以粮食为重，注意安全，晓得不？”

要是搁在往常，被村长这样委以重任，孟时时早就拍着胸脯应下了。

她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天不怕地不怕，没有她不敢接的招。

可今天——

孟时时抬起头，看了看眼前车斗上那座高高的粮山，每一袋粮食里都浸着乡亲们的汗水，沉甸甸的。

她不敢冒风险。

孟时时不服输的性子，第一次收敛了锋芒。

“村长，”孟时时抿了抿唇，认真道，“我去……不合适。”

“啥？”李有才皱起眉，混沌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咋不合适？这拖拉机不是你开回来的吗？”

孟时时摇了摇头，目光坦然地迎上老村长的视线。

“村长，我刚才那是逞一时之勇，瞎猫碰上死耗子。送公粮是我们全村的大事，路上要是出个啥岔子，我们谁都承担不起。交给秦长风同志，他去更合适。”

“秦知青？”李有才听得一头雾水，眉头拧得更紧了，“他会开这玩意儿？”

“嗯，”孟时时重重地点头，眼神清亮，“他懂机械。刚才在村口，是他帮我发动的车子，也是他告诉我哪个是油门哪个是刹车。他比我稳，比我懂。村长，这种时候，不是谁胆子大谁就上，得是谁能平平安安把粮食送到，谁才上。”

孟时时把事情利弊说得清清楚楚，丝毫不逞强。

李有才盯着孟时时看了半晌，有些不相信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孟时时。

这丫头竟然愿意承认旁人比她更厉害？

真是稀罕事情。

老村长缓缓点了点头，眼底浮起一丝欣慰：“好，孟丫头，你长大了，懂得顾全大局了。我去问问秦知青。”

他转身朝秦长风走去。

秦长风正弯腰帮一个老汉捆扎散开的麻袋，听见李有才的声音，直起身来。

李有才说了什么，孟时时听不到。

孟时时看到秦长风点了头。

他说：“好，我去。”

简短三个字，没有一丝推诿。

片刻后，秦长风翻身跃上驾驶座，李卫国也颤颤悠悠地爬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秦长风握住方向盘，目光在前方泥泞的土路上扫了一眼，又淡淡地瞥了一眼站在车旁的孟时时。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孟时时冲他扬了扬下巴，那眼神里没有示弱，只有一种交付重任的信任。

秦长风收回目光，踩下离合，挂挡，油门轻轻一动。

“突突突——轰隆隆——”

拖拉机喷出一股浓黑的黑烟，沿着蜿蜒的土路，缓缓驶向远方。

也是在拖拉机出发后的几分钟。

啪嗒。

一滴冰凉的雨水，重重地砸在孟时时的鼻尖上。

紧接着——

啪嗒、啪嗒、啪嗒……

雨滴越来越密，越来越急，转眼就连成了线。

“下雨了——！快跑啊——回家收衣裳——！”

晒谷场上爆发出一阵惊呼，村民们瞬间四散奔逃，朝着各自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时间刚刚好，公粮顺利上路了，防雨布也都盖上了。

只要顺利到县城，他们这一季度算是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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