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月30日，星期五，农历正月初三，晴

除夕过后歇了两天，日子在串门和拜年里过得飞快。大年初一跟着父母去大伯家，张晓辉和王若曦也在——他们两家住一个小区。张晓辉把他爸写的春联又给大伯家送了一副，王若曦带了一兜子砂糖橘，说我爸从南方带回来的，甜得很。大年初二母亲说今天不出门了，歇一天，但电话一直响个不停，拜年的、约饭的、问寒假作业写完没有的——好像全世界都在过年。

到了正月初三，终于约齐了人。

早上九点，门铃响了。我打开门，张晓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大袋瓜子花生，肩膀上还挂着他那台海鸥相机——黑机身、银边框，镜头盖用一根红绳拴着，红绳在冬天的阳光里晃来晃去，像一面小小的旗。他的熊猫棉服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掏出来一看，是一副扑克牌：我妈说，你们要是学习就学习，要是玩就玩，反正别闲着。

你妈怎么知道我们要学习？我问。

你妈告诉她的。张晓辉往里走，熟门熟路地换鞋，昨天你妈给我妈打电话拜年，你妈说初三小羽要跟同学聚会，不知道是学习还是玩。我妈说那让他带副扑克去，学累了就玩

你妈真是全油田最开明的妈。我说。

张晓辉刚坐下，门铃又响了。王若曦来了，带着一兜子茶叶蛋，用报纸包着，还热乎。她进门的时候，围巾上沾着一片枯叶，自己还不知道：我爸煮的，让我带给你们尝尝。

然后是刘莉莉和杨莹。莉莉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杨莹跟在后面，亮黄色的运动服外面套了一件军大衣，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我刚跑完五公里，顺路过来的。

大年初三还训练？晓晓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苹果。

费老师说停一天就退一天。杨莹把军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不过今天下午休息，明天继续。

六个人挤在我家客厅里——沙发坐两个，板凳坐两个，还有一个干脆盘腿坐在地毯上。茶几上摆满了张晓辉带来的瓜子花生、王若曦的茶叶蛋、莉莉的水果、晓晓切的苹果，还有母亲蒸的枣糕和父亲刚买回来的北冰洋，六瓶排成一排，瓶身上凝着水珠，在茶几玻璃面上留下一圈圈湿痕。

晓晓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铺在茶几上，用手掌把纸面抹平。纸是16开笔记本纸，上面用尺子比着画了一张表格，横平竖直，清晰得像是打印出来的。

这是寒假计划表。晓晓抬头看了大家一圈，我列了一个副科会考的复习计划，每科三天，滚动推进。物理、化学、生物、地理，各三天。

张晓辉凑过去看了一眼，把一颗瓜子扔进嘴里，嗑得咔咔响：你们这计划太紧了。大过年的，应该休息两天。

晓晓歪着头看他：那你寒假在干什么？

张晓辉被问住了，挠了挠头，我也在做题。物理竞赛省一等奖拿了，但全国决赛还得准备。我一天做三套卷子。

那你还说我们紧？晓晓笑了。

我说的是你们——张晓辉指了指我和晓晓，你们俩文科生，文科生应该……浪漫一点。

文科生也要会考。晓晓说。

王若曦在旁边剥茶叶蛋，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张晓辉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让晓晓的从初三开始，放两天假，然后呢？高三就来了。

张晓辉被噎住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端起北冰洋喝了一口，把话和汽水一起咽了下去。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晓晓在解释计划表的细节，王若曦认真地听着，时不时提一个问题，张晓辉假装在听但手里一直拨弄着相机，莉莉和杨莹坐在沙发另一头小声说着什么，杨莹的手在膝盖上比划着跑步摆臂的动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北冰洋的水珠上，落在每个人脸上。客厅里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说话声、笑声、瓜子壳裂开的脆响，还有远处断断续续的鞭炮声。

说好了。晓晓最后把计划表折好收起来，初四到初六集中复习，正月十一集体出去玩一天。

去哪儿？杨莹问。

虎山水库。晓晓说，冰还没化，去走走。

杨莹点头。

那今天呢？张晓辉终于放下了相机，今天初三，总得干点什么吧？

今天坐着。我说。

坐着？张晓辉看着我。

我说，就坐着。嗑瓜子、吃茶叶蛋、喝北冰洋、聊天。什么都不做。

张晓辉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也行。

下午两点多，王强打来电话。客厅里正热闹，电话响了半天我才听见，接起来的时候王强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羽哥！我今天在娜姐家吃饭的！她妈做了八个菜！

你……在她家吃饭？我握着话筒，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