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祖父是哀家的亲生父亲,你父亲是我哀家的亲哥哥。他们待禧和极好,也对他寄予厚望。若有朝一日,他能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们在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萧魇低垂着头,心下不住发笑。
裕宁太后是在告诉他,争执归争执,可别做那数典忘祖的东西,否则他的祖父父亲,便是死了也不得安宁。
祖父和父亲,在裕宁太后心里又算什么呢?
“姑母,你可曾怨恨过祖父和父亲?”
这话一落,裕宁太后像是被人戳破了伪装,整个人怔在原地,良久没有说出话来。
怨恨?
“哀家为何要怨恨自己的父亲和哥哥?”裕宁太后回过神来,失笑道,“哀家自小便有了这世上最好的,那一切都是父亲和哥哥给的。”
“锦衣玉食,读书习字,弯弓射箭,骑马踏青。”
“去青州看烟波浩渺的大海,去江南看山明水秀、莺歌燕舞,去大漠看长河落日。他们从不曾拘着哀家,让哀家凭这一双脚、这一双眼,骑一匹马,行万里路,看遍这天下。”
“这世上,罕有哀家不曾看过的奇景。”
“看过的世界大了,哀家的心便大了。”
萧魇瞥见裕宁太后眼底的光亮,便没有追问真假,再次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人是复杂的。
人心更是复杂。
谁说有怨恨,就不能存着怀念与感恩?
裕宁太后望着萧魇离开的背影,喃喃自语:“阿徵,你还年轻。等你坐到哀家这个位置上,等你经历了和哀家一样的痛苦,你就会理解哀家的,而非这样质问哀家。”
没有人知道,当初皇位更迭时,她有多绝望。
她,大乾的太后,不得不委身于自己的小叔子,只为给禧和留一条活路。
那张榻,她与先皇也曾同眠共枕。
这份痛苦从不在于皮肉,而在于对她精神和尊严的凌迟。
尤其,景衡帝还总爱在亢奋之时,拿她与先皇的旧事来作比。
她不能甩脸色,不能说真话,更不能推开。
每一次,都只能生生咽下屈辱,贬低先皇、贬低自己,去逢迎坐在她亡夫榻上的景衡帝。
裕宁太后越想脸色越白,不自觉地搓了搓手臂,低头一看,密密麻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恶心。
真的好恶心!
“来人,备热水,哀家要沐浴!”
……
萧魇只在五台山留了两日,又拒了一回裕宁太后想让他收两个美婢绵延子嗣的提议。
面对裕宁太后的苦口婆心,萧魇心底的烦躁源源不断地漫上来。
“姑母,我不死,燕家就不会断子绝孙。”
“还有,姑母是知道我染过瘟疫,不药而愈,又在剔骨换脸后做了药人。我身体里的药成百上千,有毒药、有补药,还有试了之后被舍弃的草药。我是个异类,所以我现在还活着,可我的血脉,就不见得能活着生下来了。”
“姑母与其操心我的子嗣,不如盼着我活得久一些。不然,燕家就真的断子绝孙了。”
裕宁太后如遭雷劈:“不是有柳院判一直给你调理身体吗?”
萧魇:“柳院判比不上当年的徐院使。”
“姑母,有句话我一直没问,徐院使一族的死,当真只是景衡帝的手笔吗?”
那么大的徐家啊,到最后只剩下徐知慎一人。
而徐知慎,对他有恩。
萧魇没有等来答案。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