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抢民女,我撞见了。”
哪吒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他始终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没留手。”
“你——你为什么不跑?”
“我往哪儿跑?”
哪吒嗤笑了一下。
“我跑了,他会放过陈塘关吗?”
李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后背抵在石垛上。
殷氏跌跌撞撞跑上城楼。
她冲得太急,裙摆绊在台阶上差点摔倒,踉跄着扑到哪吒面前。
她的双手搭在哪吒肩膀上,指甲深陷进他肩头的布料,声音又细又哑。
“哪吒……哪吒你告诉娘,你为什么要……”
哪吒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体温从掌心传过去,殷氏感觉到那股温热,眼泪终于断了线。
“娘,我没错。”
“他强抢民女,要把那姑娘拖回山里。”
“我看见了。”
“我不能不管。”
“那个姑娘,如果我不救她,她会被蛟龙拖回山里。
会发生什么,娘比我清楚。”
殷氏的哭声卡在嗓子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的孩子一直是个好孩子,可偏偏天下人都只说他是妖孽降世,生来就该是恶的。
做了百件好事没人记,错一处就成了万恶不赦的罪人。
“我知道——娘知道——”
殷氏捂着脸,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余化抓住机会,猛地拔高声音。
“听见没有!他自己认了!就是他杀的!
李总兵!您总得给全城百姓一个交代吧?”
百姓们终于从刚才那一瞬间的震惊里回过神来,震天的喊声再次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此起彼伏,像浪一样打过来。
“交人!”
“交人!”
“交人——”
哪吒偏过头,往城楼下面扫了一眼。
那些面孔,有的他见过,有的他没见过。他们举着拳头,喊着口号,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愤怒。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些人,站在墙外面朝他扔石头。当时的他骑着墙头坐了一下午,没躲也没哭。
现在的他站在城楼上,听着同一批人喊出同样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人对自己在意的人,有时会格外的苛刻。
哪吒认真凝视着还在痛哭的殷氏。
他在等。
然而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是在等殷氏说一句“娘帮你”,也或者只是等她说一句“不管怎样娘亲站在你这边”。
他明知道她做不到,可他还是在等。
只要这一次,他就有勇气对上那蛟龙王。
直面所有流蜚语。
直面所有流蜚语。
可殷氏没有开口。
她只是哭,哭得整个人都蜷起来,哭得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哪吒收回视线的时候,心底那的根弦断了。
他重新看向李靖。
“爹。”
他叫了一声。
“您要我的命,我给您。”
李靖浑身一颤,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身旁是殷氏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全城百姓震天的喊声,眼前是他十二岁的儿子那双平静到让人心碎的眼神。
蛟龙王的声音从半空中,轰隆隆碾过所有人。
“李靖,我再问最后一次!
交不交人?!”
李靖的手终于从剑鞘滑落下来,垂在身侧,像两截断了线的木偶。
哪吒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叫了十二年爹的男人。
看着他在数十万百姓的哭喊和余化贾士的煽动下,一步步走向那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选择。
小时候那些事情忽然全部涌上来。
三岁,一拳打碎假山,李靖说“此事不得外传”。
五岁,被人扔石头砸在墙上,李靖关上了窗户。
七岁,他问“爹是不是不喜欢我”,殷氏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喜欢你”。
现在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