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得时刻留意着,大发雷霆的景衡帝随时可能化身案桌清理大师,挥手扫落案上堆积的折子、笔洗、砚台,什么东西都可能砸下来。
他清瘦体弱,可禁不起这一砸。
一受伤,怕是就得躺十天半月。
一想起萧魇给景衡帝办差,又是背黑锅、又是担骂名,还得豁出命去受一身伤,才能换来那点高位和权势,陈褚便替萧魇觉得不值。
他可不能重蹈覆辙,决不能让景衡帝觉着他也是个任打任骂的。
“京畿卫!朕的京畿卫!”景衡帝怒火中烧,一巴掌拍在案面上,“总兵官和提督勾结,冒领空饷、豢养私奴,朕居然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
像是嫌那龙椅与龙案之间的方寸之地太局促,发泄不掉他满腔的怒火,景衡帝猛地起身,脚步又重又急地走下御阶,在大殿里来来回回地踱步。
边走,边骂。
从总兵官骂到提督,又从提督骂到京畿卫上下整肃不力,最后连带着把户部、兵部和工部也捎了进去,说他们尸位素餐、养虎为患。
陈褚低垂着头,一声不吭,只默默把身子又往侧面挪了半寸,恰好避开方才被拂落在地的一只白玉笔洗的碎片。
可不能跪在碎片上,跪上去膝盖可要遭罪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着实能理解景衡帝为何如此震怒。
京畿卫总兵官,当年也是从龙之臣,深得景衡帝信重,登基之后便把京畿卫一应事务全权交付给他,这些年从未动过。
至于提督太监,更是景衡帝藩王府里的旧人,说是伺候了景衡帝大半辈子也不为过。
如今这两个人勾结一处、豢养私兵,就是在景衡帝两肋各插一刀,插进去还不够,还要拧着刀柄搅上一搅。
“萧魇也是个睁眼瞎不成?接任京畿卫都指挥使这么久了,前些日子还日日在京畿卫坐镇,连进宫面圣的功夫都腾不出来,这么大的事,他是没听到半点风声,还是说,他也背叛了朕,跟着那两个乱臣贼子沆瀣一气!”
景衡帝终于骂到了萧魇头上。
但陈褚听得分明,声音虽大,语气虽重,却没什么杀意。
景衡帝对萧魇,一边是止不住的猜忌,一边又是最深处也最牢固的信任。
这么多年,萧魇就在他一次次的试探、一次次的猜疑和打消之间,把景衡帝的脾性摸了个透彻。
景衡帝自以为手里攥着那条牵狗的绳子,殊不知,萧魇手里,也攥着一条。
如今这两句骂,与其说是疑心,不如说是在单纯地泄一泄心中的火气。
“陛下,那臣这就去安排人手,出京将萧司督截停,押解回京下狱受审?”陈褚敛起思绪,没有替萧魇辩解半句,反而摆出一副景衡帝生气、他比景衡帝更生气的模样。
义愤填膺。
活脱脱一个以君之喜为喜、以君之忧为忧的忠臣姿态。
辩解?
用得着他替萧魇辩解吗?
果不其然。
下一瞬,景衡帝的骂声一滞:“话也不能这么说。萧魇接任都指挥使时日虽不算太短,但京畿卫上下盘根错节,总兵官与提督经营多年,底下的人大多是他们的亲信。萧魇虽是朕亲命的都指挥使,可要在短时间内摸清这些暗底,怕也不容易。”
“更何况萧魇他还兼着皇镜司司督之职,又三番两次替朕办别的差事。他力有不逮、有所疏忽,也是人之常情。朕岂能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把他下大狱?”
“朝中文武百官本就一直盯着他弹劾。若他此时失势,只怕所有污水都要往他身上泼,到那时,他便成了这桩案子的罪魁祸首了。”
景衡帝这话倒也不全是嘴上说说。
他猜忌归猜忌,可当真是想不出萧魇有任何背叛他的理由。
是他亲手把萧魇从皇镜司司医手里捞出来的,带在身边,又命人教他忠君之理,又许他高官厚禄。
这么大的恩情摆在前头,萧魇又不是个傻的。
陈褚在心里轻啧了一声,暗暗赞了萧魇一句:高招。
难怪看不上他从话本子里总结出的小妙招呢。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