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妹抬头，便看见一个穿着半旧西装、身形微胖的男人，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走来，正是76号的后勤主任李则奎。这副模样，显然是在外应酬喝了酒，脸上泛着酒红，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走路脚步虚浮，嘴里还嘟囔着抱怨的话。

李二妹立刻站起身，因蹲得太久，双腿发麻，身子踉跄了一下。

她扶住墙面稳住身形，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怯懦与欣喜，朝着李则奎轻声唤道：“表哥，我是二妹，从老家来投奔你的。”

李则奎醉眼惺忪地停下脚步，眯着眼打量了她半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拍了拍脑袋，含糊道：“哦……是二妹啊，你怎么到了？我还以为你得明天来。”

说着，他掏出钥匙，醉醺醺地打开门锁，推开黑漆木门，招呼着：“快进来吧，外头冷，这上海的晚上，可不比乡下，乱得很。”

李二妹应了声，抱着布包，低头跟在李则奎身后进了屋。

这是一处二层小楼，一楼的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四五个椅子，靠墙放着两个用来装饰的花瓶，两个侧间分别是厨房和卫生间。

李则奎往椅子上一坐，倒了杯凉茶灌下去，酒意醒了几分，看着李二妹道，“往后你就先在这儿住下，卧室在二楼，家里的活你就负责，要是有空就去我管的后勤仓库帮帮忙，有我在，没人敢为难你。”

“谢谢表哥收留，我一定好好干活，绝不给你添麻烦。”李二妹垂首应着，语气恭敬又温顺。

李则奎灌下凉茶，看着眼前一身粗布、眉眼带着沧桑的李二妹，语气里带着几分随口的关心，又问：“你这一路过来，受了不少罪吧？对了，家里怎么样？”

李则奎问起家里的情况，李二妹并不意外，在来之前，她就做好了准备。

李二妹的脸上适时浮起一层悲伤，眼底泛着几分红意，却强忍着没落泪，语气温顺，满是乡下妇人的苦楚模样：“路上还算顺当，就是过关卡的时候受了点盘问，好歹是熬过来了。家里……家里早没了，兵灾一来，我爹我娘没躲过去，房子也被烧得精光，亲戚邻里都散了，我实在没处去，才想着来投奔您。”

她眉眼间的哀伤不似作假，那股走投无路的凄惶完全符合一个家乡遭难、孤苦无依的形象。

李则奎听完她的话，叹了口气，脸上也多了几分唏嘘，摆了摆手道：“造孽啊，这仗打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你也别太难过，既然来了我这儿，就安心住着，往后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的。”

“多谢表哥，你真是我的大恩人。”李二妹弯腰道谢，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

“行了，一路奔波也累了，你去二楼好好休息。”李则奎说着，站起身往楼梯口走，嘴里还念叨着，“以后你在家里，我回家也能有一口热饭。”

李二妹连忙跟上，踩着楼梯上了二楼，卧室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墙角摆着个旧衣柜，还算干净整洁。

她放下随身的布包，再次对着李则奎道谢：“麻烦表哥了，我一定把家里打理好，绝对不偷懒。”

李则奎摆了摆手，没再多说，叮嘱她早些休息，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听着隔壁房间渐渐传来的鼾声，李二妹那颗心才缓缓落下，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的温顺与悲戚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