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上海的暑热缠缠绵绵，笼着法租界梅园的小洋楼，连窗台上的盆栽都蔫头耷脑，唯有客厅里传来的讲课声，冷静又锐利，刺破了午后的沉闷。

简思萱正坐在靠窗的绒面沙发上，她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两本厚厚的经济学讲义。

她今日穿一件素色的洋装长裙，没有多余装饰，长发简单地扎了一个丸子头。坐在她身侧的，是康斯坦，白衬衣、西装肩带，领口系着蝴蝶结，两人如同金童玉女一般，同样凝神听着讲师的讲解。

讲师是沐尧重金聘请的经济学老师，是留洋归来的学界精英，他此刻正站在长桌前，手里拿着法币样本与近期物价报表，一字一句剖析着当下时局：“二位请看，自抗战全面爆发以来，国民政府法币发行量暴增，再加上日伪刻意伪造法币、封锁物资、囤积居奇，如今法币信用彻底崩盘，汇率一跌再跌，几乎沦为废纸。市面上物价一日三涨，粮食、布匹、药品这些民生必需品，价格翻了十几倍甚至几十倍，中小商户根本无力承担，接连关门歇业，市场秩序已然全面崩溃。”

“对商人而，这是灭顶之灾，货物不敢卖、钱币不敢留，稍有不慎就倾家荡产，但对投机者、对有心操控金融的势力来说，这却是绝佳的机遇。”

“谁能掌控物资、谁能推出新的稳定货币、谁能给动荡的市场一个‘指望’，谁就能掌控上海的经济命脉，收拢商界话语权。”

“如今沪上势力错综复杂，重庆政府鞭长莫及，法币崩盘，就是日本人争夺经济控制权的最好契机，不出意外，接下来，商业上必定会有所变化。”

简思萱听出了讲师话里的深意，法币暴跌、民生凋敝，汪伪集团正在筹备中，想必一定会借着稳定市场的名义，笼络商界、收买人心，为伪政权铺路。

凯瑟琳正安静地陪着两人听课，时不时喝一口咖啡，她对商业其实只能全是一知半解，毕竟她一开始上学的目的就是给自己的家族寻找摇钱树，毕竟城堡的维护可是一大笔钱。

对于沐尧，她一开始只是喜欢沐尧那张满是东方韵味的脸，再然后被他的灵魂所吸引，她还曾动过卖掉城堡放弃爵位直接跟着沐尧来中国的念头，只是被沐尧阻止了，中国的情况太糟糕了，沐尧很担心她留在中国会受到伤害。

事实也如此，她第一次来中国的经历就很糟糕，沐尧送她回到巴黎，直她留在巴黎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助力，沐尧更是帮她整顿生意，让原本维护城堡都很艰难的产业变得庞大，即使她和沐尧一年见不到几次面，凯瑟琳也依旧没有改变对沐尧的心意。

凯瑟琳安静地坐在一旁，喝着咖啡，不去打扰两个孩子的课程，这让她想起了她和沐尧在巴黎的时光，那时候，她也像现在这样，在教室外等着沐尧的课程结束。

就在课程讲到最关键处，老师正要分析日伪可能采取的经济手段时，一阵清脆的电话铃声，突然从客厅角落的电话机里传来，打破了室内的专注氛围。

凯瑟琳起身，对着讲师微微颔首致歉，快步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语气轻柔：“沐，你怎么会突然给我打电话？”

给这个座机打电话的，永远只有沐尧一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沐尧沉稳而略带匆忙的声音，与平日里的从容截然不同：“凯瑟琳，我临时有紧急事务要处理，脱不开身，今晚愚园路薛公馆有一场商业舞会，受邀的都是上海各界名流、中外商人，你带着思萱过去，有你照应着她，我也能放心点。”

凯瑟琳微微挑眉，轻声回应：“我知道了，你放心吧！舞会是普通的舞会吗？还是重要的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