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如刀,刮过张华浜码头每一寸土地。
灰黄色的江水翻涌不息,浊浪一遍遍撞击码头青石台阶,溅起冰冷细碎的水花,不过转瞬便被刺骨寒风吹干。
码头关口一片沉寂,针对顾杰禹的搜查已经落幕。
从头到尾,宪兵没有找到任何情报载体、密电文件或是可疑物品。
带队宪兵脸色难看,也再无理由继续扣留客商,只能侧身抬手,语气生硬放行。
“检查完毕,无异常,可以通行。”
顾杰禹的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侥幸与紧绷。
他合上行李箱,重新扣上锁扣,单手拎起箱子,朝着不远处的登船悬梯走去。
木质舷梯被江风吹得微微摇晃,他步伐却十分平稳,一步一步地登上远洋货轮甲板。
直至双脚踏上甲板,身后关口的宪兵、持枪岗哨、尽数被船舱挡板隔绝在外,顾杰禹紧绷数日的心弦,才终于松弛下来。
他回身望向岸边。
悠长沉闷的轮船汽笛骤然响彻江面,划破码头嘈杂的人声与机器轰鸣。
粗壮的船缆一根根松开,被船员依次收拢固定。庞大的货轮缓缓调转船头,破开浑浊江水,慢慢驶离张华浜码头。
岸边的建筑、列队的宪兵、灰蒙蒙的码头轮廓,一点点向后倒退,慢慢缩小,最终消融在漫天阴冷江雾之中。
在彻底驶离上海水域的那一刻,顾杰禹靠在甲板栏杆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连日来层层监视,险些登船查舱的危机,终于全部落幕。藏在货轮底层夹层暗格内,用油布多层密封、防水防潮的密码本,安稳无恙。
任务最凶险的一程,顺利完成。
接下来路途漫长,他早已规划好了航线。
货轮会先行沿长江水路南下,驶往广西境内港口,再舍弃远洋货轮,换乘马车,可以的话直接从广西坐飞机到重庆,如若不行,还可以马车横穿广西全境后,陆路辗转进入贵州山区,最终穿过黔渝交界防线,一路直达重庆。
整条撤离路线,是他提前数月布局,水陆交替,站点接应环环相扣,完全能避开日军所有主力巡查线,是当下最安全稳妥的情报输送通路。
江风吹动他的西装衣角,顾杰禹望着茫茫江面,神色沉静。
他顺利脱身,一身轻松,可他清楚,留在上海的沐萍,很快就会踏入了万劫不复的危局之中。
他带走的不仅仅是密码本,更是悬在沐萍头顶,一把迟早会落下的致命利刃。
货轮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黄浦江尽头。
上海码头风波平息,特高科内部清查暂时搁置,办公室恢复往日秩序,渡边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其他机关的调查审问中。
在外人眼中,这场持续一周的卧底追查风波,已经彻底从特高科消失。
只有沐萍自己清楚,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她每日按时上下班,破译密电、处理科室公务,一一行恪守本分,依旧是那个冷静克制、恪尽职守密电办副主任。
面对同事客气疏离,面对长官恭敬有度,毫无任何异常破绽。
可每一个独处的深夜,她都会静坐窗前,冷静推演后续所有局势,心底寒意层层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