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村短短半宿,她早已摸清村中诡异规律。
三加村人人畏惧刺藤恶鬼,日日活在病痛与恐惧之中,可数百年来村落从未彻底绝户,鬼疹怪病年年频发,却始终维持着半死不活的平衡。孩童染病轻症缠身,壮年人逐年衰败离世,老人久病缠绵苟活,生死节奏规整得过分,全然不似自然鬼祸,反倒像一场精准调控的养殖局。
而掌控这场百年养殖局的人,正是村中人人称颂、德高望重的老村首——陈善堂。
在所有村民眼中,陈善堂是活菩萨一般的存在。
百年瘴村、百病丛生,外人避之不及,唯有他世代驻守山村,日日焚香祈福、夜夜设坛驱邪。数十年如一日,每日卯时熬煮一锅灰褐色的祛湿汤药,无偿分给全村老小饮用。
村民笃信,若无陈善堂日夜镇煞、汤药护体,三加村早已被鬼草灭族。人人对他感恩戴德、奉若神明,家中逢年过节必上门供奉粮肉香火,但凡村中事务,皆唯他马首是瞻。
可在李承道师徒眼中,这场代代相传的善举,是最恶毒的阴术布局。
雨势稍缓,天边泛出一丝灰蒙蒙的鱼肚白,子时鬼煞时辰落幕。
家家户户的三加藤蔓如同收到指令一般,齐刷刷收回枝蔓,悄无声息退回山野林间,不留半点痕迹,只留下满村村民浑身冰凉、体表青heigui印愈发深重。
村民陆续苏醒,无一例外皆是头昏体沉、瘙痒刺骨、腰膝酸软,人人哀叹鬼煞难缠,纷纷拖着病体,前往村口老井旁排队领药。
晨光昏暗,雾气蒸腾,苍老佝偻的陈善堂缓缓走出老宅。他白发银须、面目慈祥,身着干净素衣,眉眼间满是悲悯之色,举手投足皆是长者仁善姿态。
他手持长勺,一边分药,一边温声宽慰乡民,语气慈悲:“诸位乡亲再忍几日,山中草煞愈发猖獗,老夫日夜祈福献祭,定能护大家平安度日。这汤药是祖传祛湿镇煞方,日日饮用,可挡阴瘴、压鬼疹,万万不可间断。”
淳朴村民纷纷道谢,捧着粗陶碗一饮而尽,苦涩药汤入喉,只觉片刻清爽、瘙痒暂缓,皆赞叹汤药灵验,对陈善堂愈发敬畏信赖。
人群之中,赵阳静静伫立,目光紧盯药汤与村民的细微变化,开启极致药理推理。
他看得一清二楚。
药汤入体的短暂清爽,全是假象。
这锅汤药,看似温和祛湿、固本培元,实则暗藏玄机。陈善堂剔除了三加皮根茎清热扶正的正道药性,只萃取了辛凉引阴、活血散瘀的烈性杂质,搭配数味温燥草药中和表层寒气,骗过所有人的感官。
正常人饮用,温燥药性压制寒凉戾气,只会觉得祛湿舒缓,毫无异样;
体虚多病、身带湿毒之人饮用,凉性阴毒潜藏脾胃,日积月累,阴瘴扎根肌理;
最致命的是——身有胎气的妇人、气血亏虚的重症者饮用之后,三加皮活血动煞的药性会被无限放大,直接引阴间浊气入体,成为鬼藤精准锁定的索命目标。
恰好完美契合三加皮最核心的两大禁忌:脾胃虚寒慎用、孕妇严禁内服。
此人根本不是在治病镇煞,是在精准筛选蛊体、培育煞源。
赵阳压低声音,字字冰冷:“师父,师叔,我懂了。村民的怪病从不是天生瘴毒,是被这碗‘救命汤药’日复一日喂出来的。”
赵阳压低声音,字字冰冷:“师父,师叔,我懂了。村民的怪病从不是天生瘴毒,是被这碗‘救命汤药’日复一日喂出来的。”
“轻症者长期服药,体质渐寒、怨气渐积,沦为普通蛊虫;重症者、孕妇药性反噬,直接爆体生煞,成为滋养后山鬼阵的祭品。所谓驱邪汤药,是养煞毒饵;所谓百年善举,是代代屠民的敛财骗局。”
林婉儿眸底寒意暴涨,通透的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只剩彻骨冷漠。
这便是最顶级的借势作恶。
利用山村封闭愚昧、利用本草药性双刃、利用村民求生执念,把屠刀包装成救赎,把毒药伪装成良药。村民一边被慢性害死,一边感恩戴德、主动供奉,百年闭环,无人识破、无人挣脱。
此时,几名染病重、鬼疹发黑的村民,喝完汤药后非但没有舒缓,反倒骤然浑身抽搐、肌肤冰寒、红疹暴走,当场瘫倒在地、气息奄奄。
围观村民瞬间慌乱,纷纷惊呼草煞发作。
陈善堂面色不改,故作痛心疾首,连连叹息:“草煞戾气日盛,天意难违啊。这些乡亲煞气入体过深,汤药已然难救,只能献祭祈福,以一人之命,保全村安宁。”
话音落下,村民瞬间被恐惧裹挟,无人质疑汤药问题,反倒纷纷附和,认同献祭保命。
愚昧的人心,在百年洗脑之下,早已扭曲溃烂。
就在此时,一直静默旁观的李承道,缓缓迈步走出阴影,声音不高,却穿透杂乱人声,震得全场静谧无声。
“天意?”
他抬眼看向慈眉善目的陈善堂,目光如炬,洞穿所有伪善皮囊。
“三加皮性凉解毒,本是山野济世良药,可在你手中,成了百年屠村的阴器。”
“你借药养煞、以病控民、伪善欺世,把活人养成蛊、把山村养成狱、把人命当成买卖。这不是天意,是你陈家代代相传的邪术人心。”
突如其来的斥责,让全场村民哗然。
陈善堂慈祥的面容微微一僵,随即露出悲悯苦笑,摇头轻叹:“小道长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老夫守村一生、救人无数,岂能容你无端污蔑、扰乱人心?山中鬼草索命百年,与老夫汤药何干?”
他语气温和,却字字诛心,瞬间煽动村民情绪。
愚昧乡民瞬间调转矛头,纷纷怒视李承道师徒,厉声呵斥、纷纷指责:
“道长别乱说话!陈老神仙救了我们一辈子!”
“就是!没有陈老的药,我们早就死绝了!”
“外来人懂什么瘴毒鬼煞,速速离村,别给我们招灾!”
群情激愤,人心颠倒。
看着眼前这群被慢性毒害、却主动维护凶手的村民,林婉儿眼底最后一丝恻隐彻底消散,杀伐之意彻底沸腾。
她最厌此种愚昧——愚善助恶、恩将仇报、自取灭亡,不值得半分怜悯。
黑玄仰头狂吠,煞气冲天,死死锁定陈善堂周身。这伪善老者的身上,萦绕着浓郁的血腥怨气、尸毒阴气,远超山中所有阴煞恶鬼。
赵阳趁热打铁,当众拆解药性诡计,字字确凿、无可辩驳:
“你每日汤药,暗藏微量三加皮萃取毒性!利用三加活血引阴之能,让村民常年阴毒入体、湿瘴缠身!”
“你熟知三加皮孕妇动胎、虚寒伤身的禁忌,专门针对老弱孕妇培育重症煞体!”
“山中藤蔓从不乱杀,只杀你汤药标记之人!所有鬼祸怪病,皆是你一手造就!”
陈善堂面色依旧温和,心底已然杀机暗藏。
百年了,百年无人识破的百年杀局,竟被几个外来师徒一夜看穿。
他缓缓垂落眼底一闪而过的阴毒戾气,依旧维持善人姿态,淡淡开口:“口舌无凭,小道长仅凭片面臆想、山野药性,便欲颠覆山村百年根基?可笑。”
他语气平缓,却暗藏威胁:“外来客,三加村瘴重煞深,鬼藤无眼。多管闲事,容易折寿殒命。”
软语藏刀,杀意尽显。
这不是善意劝退,是煞主对破局者的死亡通告。
李承道淡淡抬眸,无惧暗藏杀机,声冷如霜:
“百年伪善,百年血债。你借本草阴阳作恶,终会死于本草戾气。”
“你养的不是鬼藤,是杀局。你护的不是村民,是财路。”
“今夜子时,阵眼必破,假佛皮囊,当众剥尽。”
阴雨再次洒落,雾气翻涌,遮蔽天光。
表面依旧是和善乡老、感恩乡民、瘴鬼祸村的寻常假象。
暗处,正邪博弈已然白热化,百年闭环鬼局的第一层伪装,彻底裂痕遍布,濒临崩塌。
藏在良药与善举之下的血色真相,即将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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