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安也听到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往那扇门的方向飘了一瞬。然后他转过身,很自然地往天井外面走,一边走一边说:“仓房看过了,客官放心了吧?咱们回前面写个契书,我让人明天就把五十石麦子给你送到府上。客官住在哪里?”
叶明跟着他往回走,脑子里把那声闷响翻来覆去地掂量。账房里有人。大白天锁着门,门里有动静。是孙德茂,还是别人?
回到前面铺子里,赵元安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契书纸,提起笔开始写。他的字写得很快,笔画潦草但熟练,写完之后把契书推到叶明面前。契书上写明了五十石山东麦,三文一斤,明天送到,货款当面结清。
叶明看了看契书,说:“送到顺来客栈吧。南城门里。”
赵元安提笔把地址填上,又把契书抄了一份,两份都签了字,一份给叶明,一份自己收起来。叶明把契书折好,收进怀里,拱了拱手,转身出了粮行。
巷口的修鞋摊还在。摊主正在给一双布鞋换鞋面,抬头看见叶明从粮行里出来,目光在叶明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缝他的鞋。
叶明走出槐树巷,没有直接回顺来客栈。他在街面上多绕了两圈。绕第一圈的时候,身后没有人跟着。绕第二圈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穿灰布短衫的年轻人,在街角的酱菜铺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一包酱萝卜,付钱的时候眼睛看的是叶明的方向。叶明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小巷,在巷子中间的一个门洞里站了片刻。那个年轻人从巷口经过,脚步没有停,径直往前走了。
也许不是跟着他的。也许是。
回到顺来客栈的时候,王三正坐在床沿上,手里翻着那个本子。桌上放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三个炊饼。王三说:“叶大人,你走了一个半时辰。”
叶明在桌边坐下,把炊饼掰开,里面夹了几片咸菜,还是温的。他把在赵记粮行里看到的情况跟王三说了一遍。王三听完,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炭条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图——天井、仓房、锁着的账房、灶房——每个位置都标注了叶明描述的特征。
“那把新铜锁。”王三用炭条在账房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如果只是放账本和银钱,用不着在里面反锁。那扇门是从外面锁上的,里面有人。谁在里面?”
“孙德茂,或者是那个穿绸衫挂玉佩的人。”叶明咬了一口炊饼,“或者两个都在。”
王三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有一个可能。里面不是他们俩,是另一个人——孙德茂在天津上船之后就没露面,他带来的东西,也许不止他一个人。”
叶明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这一点他倒没想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天粮食送到。”他把嘴里的炊饼咽下去,“送粮的伙计是赵元安的人。我要借这个机会,跟送粮的人聊聊。”
第二天上午,太阳刚升到城墙垛口那么高,赵记粮行的送粮车队就到了顺来客栈门口。一共三辆独轮车,六个伙计,每辆车上堆着十七八袋麦子,麻袋上印着“赵”字。带队的不是赵元安本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伙计,黑脸,宽肩膀,两只手各提着一袋麦子,跟提两只鸡一样轻松。
叶明在客栈门口等着,把他们引到后院的货房。伙计们开始卸货,黑脸汉子在门口点数。叶明站在他旁边,递了一碗凉茶过去。
黑脸汉子接过茶碗,一口气灌下去半碗,用手背抹了抹嘴,道了谢。
叶明说:“辛苦辛苦。你们掌柜的没来?”
“掌柜的忙。”黑脸汉子把碗放在窗台上,“粮行里今天有事,有个客人从北边来,掌柜的在招待。”
“北边来的客人?”
黑脸汉子点了点头:“骑马的,穿灰衣裳,腰里挂刀。看着像是当兵的,不知道是哪一路的。”
叶明的心跳慢了一拍。镇北王府的人,又去了赵记粮行。
他面上不动声色,又从灶房端了两碗凉茶给其他伙计,嘴里说着辛苦辛苦。伙计们卸完货,黑脸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收货单,让叶明签字画押。叶明签了字,把笔还给他,顺口问了一句:“你们粮行生意挺好,天天有人来买粮吧?”
黑脸汉子把收货单折好塞进怀里:“还行。这几天来的客人多,铺子后面那间屋子天天有人住,掌柜的说那些客人是他的朋友,来济南办事,暂时借住。”
叶明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送走送粮车队,他上了楼,把门关上。王三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听见叶明进来,转过头,等着他说话。
叶明在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王府的人又去了赵记粮行。那间锁着的屋子里住的是人,不止孙德茂一个。赵元安的粮食往蓟州运,用的是王府的章。王府的人来济南,先去了粮行,又去了一次。”
他抬起头,看着王三:“所有的线都指着一个方向——赵记粮行是王府在济南的一个点。不是生意往来,是自己人的点。”
王三把本子合上,声音压得很低:“那孙德茂住在这个‘点’里,他偷的那个东西——”
“是给王府的。”叶明说,“或者说,是被王府拿走的。”
王三沉默了很久,开口说:“那咱们还等什么?直接进去,把孙德茂揪出来问清楚。”
“不行。”叶明摇了摇头,“我们不知道那个东西还在不在孙德茂手里。如果已经被王府拿走了,揪住孙德茂也没用。而且——”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户对面那盏在风里摇晃的茶馆灯笼上。
“而且我不知道顾慎在不在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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