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被人送回小院的时候,沈慈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站在台阶上,手扶着门框,手指按在木头上面,指节泛白。她的眼睛红红的,肿了,是哭过的痕迹。她的嘴唇干裂起皮,下唇上那道口子又裂开了,渗出一点血珠。她的衣服还是那件粗布褂子,在牢里穿了五天,皱巴巴的,上面沾着稻草屑和污渍,但她顾不上换。
她看见马车驶来,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在胸腔里跳着,像有人在敲门。马车是青布的,帘子垂着,看不见里面。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马蹄“嗒嗒嗒”的,一下一下的,像在数她的心跳。
马车停下,一个嬷嬷把阿宝抱下来。嬷嬷穿着公主府的衣裳,浅绿色的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表情。她把阿宝放在地上,转身就上了车,帘子放下来,马车走了。
沈慈看见他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阿宝瘦了。才五天,他瘦得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像两块石头撑在皮肤下面。他穿着公主府给的衣服,一身新衣裳,浅蓝色的,料子很好,软软的,但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是淡青色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被人用手指抹了一道灰。他的头发被梳过了,用一根蓝色的丝带扎着,丝带系成蝴蝶结,整整齐齐的,但他的头发太干枯了,扎起来更显得稀疏,能看见头皮。
最让沈慈心疼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又变回了最初的样子。黑沉沉的,像两口枯井。里面没有光,没有泪,没有五岁孩子该有的天真。只有冷漠,和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恨,是比恨更可怕的东西,是空。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门开着,风灌进来,“呜呜”地响,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阿宝站在那儿,看着沈慈,一动不动。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攥成拳头,也没有拉住谁的衣角。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着,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又出现了,比以前更深了。他的眼睛看着沈慈,但好像又没有看她,目光穿过她,落在她身后的墙上,落在墙上的裂缝上,落在裂缝里长出的草上。
他没有跑过来。没有喊“娘”。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沈慈的心像被刀割一样。她慢慢走过去,步子很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很轻。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咔”地响了一声。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
“阿宝。”
阿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他的嘴唇干裂起皮,下唇上那道口子比之前更深了,血痂是暗红色的,边缘翘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舌尖顶在上颚上,那几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但他没说出来。他只是低下头,不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鞋上,落在她沾着泥的布鞋上,落在她鞋带上松了的结上。
沈慈的眼泪流下来。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是不是因为他,娘才会被抓走。他在想,是不是因为他是野种,娘才会受这些苦。他在想,娘是不是也后悔了。后悔对他好。后悔把他从河边捡回来。后悔说“你是娘的儿子”。
沈慈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阿宝的手很小,瘦得像鸡爪子,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尖凉凉的,像冰块。他的手僵了一下,手指微微蜷了蜷,但没有挣开。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凉凉的,一动不动。
沈慈说:“阿宝,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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