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慈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阴了下来。

一片云遮住了太阳，整条马路的光线暗了几分，像有人调低了灯光的亮度。医院门口是一排商铺——一家小卖部，卷帘门半拉着，里面堆着方便面和矿泉水；一家药房，玻璃门上贴着“医保定点”的红字；一家早餐店，卷帘门拉下来了，上面贴着“旺铺转让”的白纸，纸的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

沈慈沿着马路走了十分钟，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楼房都很旧，外墙的涂料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一块一块的，像长了癣。空调外机挂在墙上，一台挨一台，外壳锈迹斑斑，风扇叶子被灰尘糊住了，灰扑扑的。地面上有几滩积水，是昨天下雨留下的，水面反着天光，亮晃晃的，像一面一面碎掉的镜子。

她在一栋居民楼前停下来。

楼是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楼道口的防盗门半敞着，门上的绿漆翘起来，像一块一块的鱼鳞，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门铃按钮上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布，胶布上写着“401”，圆珠笔写的，字迹模糊，像被水泡过。

她上了四楼。

楼梯是水泥的，台阶的边缘磨圆了，踩上去有点滑。墙上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大片大片地脱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每一层楼的拐角都堆着杂物——一个破旧的鞋柜，一把断了腿的椅子，几摞落满灰的报纸。

她在401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指节撞在木门上，“咚咚咚”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锁骨上面有一颗黑痣，圆圆的，像一粒被按进去的图钉。他的头发有点长，盖住了耳朵，鬓角有几根白发，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格外显眼。脸圆圆的，下巴上有一圈青灰色的胡茬，像没刮干净的韭菜根。

他的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眼珠子在里面闪着光。眉毛很淡，几乎看不见，眉头有几根特别长的，像两根天线支棱着。

他看见沈慈，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被烟熏黄的牙齿——门牙缺了一颗，留下一个黑洞。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抠了一下，指甲蹭着木头，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是？”

“沈慈。沈安的妈妈。”

男人的眼睛瞪大了。他的眼珠子凸了一下，像要从眼眶里弹出来。瞳孔放大了一圈，黑色的部分变大，把深棕色的虹膜挤成了一圈细边。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

然后他侧过身，让开了一条路。

“进来吧。”

关键人物：林国强，律师。状态：震惊，但接受。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

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的布艺沙发，浅灰色的，扶手上搭着一条毛毯——军绿色的，边角磨出了毛球。茶几是玻璃的，透明的那种，上面放着一个烟灰缸，玻璃的，里面堆着七八个烟头。有的烟头上还带着口红印，是捏灭的时候留下的——女人的口红，深红色的，在白色的烟嘴上格外醒目。

墙上挂着一面锦旗，红底金字——“人民的好律师”。落款是一九九八年，字迹已经褪色了，金色变成了土黄色，红布也发白了，边角有虫蛀的小洞。

林国强倒了杯水给她。

水是凉的，白瓷杯，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杯口延伸到杯底，像一条干涸的河。杯底有一层白色水垢，是没洗干净留下的。

沈慈接过来，没喝，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嗒”的一声，很清脆。

“林律师，我想请你帮我女儿打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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