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是个老头,穿着灰扑扑的短褐,围裙上沾着糖稀,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透明的漆。他正用勺子舀起一勺糖稀——金黄色的,浓稠的,像融化的琥珀。他把勺子倾斜,糖稀从勺口流出来,细细的,像一根金线,落在案板上。他的手很稳,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他先画耳朵,长长的,竖着;再画头,圆圆的,胖胖的;再画身子,短短的,胖胖的;最后画尾巴,小小的,圆圆的。
一只兔子。
糖稀在案板上慢慢凝固,变成金黄色的,亮晶晶的,在晨光下闪着光。兔子的耳朵薄薄的,能透光。眼睛是两个小圆点,用竹签尖点的。嘴巴是一个倒着的半圆,像是在笑。
沈慈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糖兔子。
她想起阿蛮。
那孩子吃过糖吗?她吃糖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会笑吗?还是什么都不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吃,像完成一个任务?
她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来一个。”
摊主笑呵呵地接过去,钱在他手心里“叮当”响了两声。他用一张油纸把糖兔子包好,插在一根竹签上,递过来。兔子很大,比她的手还大,金黄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还冒着热气。糖稀的甜味从鼻尖飘过去,甜丝丝的,像打翻了蜜罐。
沈慈接过糖人,用纸包好,塞进袖子里,和药包放在一起。
回到祠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阳光从正殿的屋顶后面照过来,把整座祠堂切成两半——一半亮得发白,一半暗得发黑。枯黄的草在墙头上摇,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根一根的针。
阿蛮还坐在柴房门口。
还是那个姿势——背靠着门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院门的方向。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的头发被重新扎过了。用一根黑色的布条扎着,扎得比昨天紧一些,碎发都别到耳后去了,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干净得只剩下骨头和皮。夜行衣也换了一件——还是黑色的,但这件干净一些,没有血迹,领口挺括,袖口收得紧紧的。肩膀上的绷带换过了,白色的,缠得整整齐齐——是她自己弄的。虽然缠得不太好,有些地方松了,有些地方紧了,但比昨天那块血糊糊的布强多了。
看见沈慈进来,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又移开。目光从沈慈脸上移到她的袖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看着院墙上的一棵草。那棵草在风里摇着,细细的,绿绿的,像一根被风吹歪的针。
沈慈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门槛是木头的,被踩得发黑,边角磨圆了,露出木头的纹路。坐上去,“嘎吱”一声,木板往下沉了一点。她把药包和纱布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门槛上。
“药买了。”
阿蛮没说话。她看着那包药,看了一会儿,又移开目光。目光落在院墙上那棵草上,一动不动。
沈慈把金疮药和纱布推到她面前。“伤口处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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