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檀香,是一种更复杂的气味——陈旧的木头、干净的灰尘、还有一点点脂粉的甜腻,混在一起,像一锅炖了很久的汤,什么味道都有,但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阿蛮的脚步放得很轻。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的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但眼睛垂着,看着地面,看着石板缝。她知道规矩——在比你强的人面前,不要看他的眼睛。
她们跟着吴状师走过长长的巷道,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每一道门都有太监守着,穿着深蓝色的袍子,腰带上挂着钥匙,钥匙“叮叮当当”地响。吴状师每次都要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铜牌,给太监看。太监看了,点点头,让开。铜牌在日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上面的字看不清,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终于到了长春宫。
长春宫是一个独立的院落。朱红色的墙,金黄色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座用金子和血砌成的房子。门口有两棵玉兰树,花期过了,叶子绿得发亮,厚厚的,油油的,像涂了一层蜡,叶脉清晰可见。院墙很高,墙头上铺着黄铜的瓦片,一片一片的,整整齐齐,反着光,像一排排小小的镜子。门是朱红色的,门板上钉着铜钉,一排一排的,亮闪闪的,每一个铜钉都有婴儿的拳头那么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长春宫”三个字,字是金漆的,端端正正,笔画有力,像用刀刻出来的。
吴状师走到门口,停下来。他把蒲扇收起来,塞进袖子里,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然后他回过头,看着沈慈和阿蛮。
“进去以后,不要乱看,不要乱说话。娘娘问什么,就答什么。不问你,别开口。”
沈慈点点头。阿蛮也点点头。
吴状师推开门。门轴转得很顺,没有声音。
德妃坐在上首。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褙子上绣着暗纹的兰花,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领口和袖口镶着银色的边,绣着细细的云纹,针脚很密,像一排排小小的蚂蚁。头上戴着点翠头面,翠鸟的羽毛做的,蓝绿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幽的光,像一只只停在头发上的蝴蝶。头发梳成高髻,插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牡丹,花瓣薄薄的,颤颤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落。耳垂上挂着一对珍珠耳坠,珠子是粉色的,圆圆的,亮亮的,有黄豆那么大。
她的脸上带着笑。
嘴角翘着,眼睛弯着,但那种笑不是真的笑——像一个演员在台上对着观众笑,观众很多,不知道她在笑谁。笑容挂在脸上,像一张面具,遮住了底下的东西。她的眼睛很亮,目光从沈慈脸上扫过,在阿蛮脸上停了一下——不是看她脸上的伤疤,是看她锁骨的位置。停了不到一秒钟,然后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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