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流下来，滴在盒子上，“啪嗒”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水里。

沈慈握住她的手。“阿蛮，不是你的错。”

阿蛮摇摇头。“我知道。”把盒子放下，擦掉眼泪。手背从脸上抹过去，把眼泪抹掉，但眼眶还是红的。“她早就知道我们会来。她把账本转移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手指在抖，从手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肘，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枝。

她们把抽屉推回去，把锁挂上，把椅子摆正，把地上的脚印蹭掉。然后退出去，掩上门。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阿蛮停下来。

她看着那口井。井沿上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滑溜溜的，像涂了一层油。井口盖着木板，木板是松木的，发黑了，裂了几道缝，从缝里能看见下面的水，黑漆漆的，映着一个月亮，白白的，圆圆的，在深水里晃着，像一面碎了的镜子。她走过去，蹲下来，把木板移开。木板很沉，她用了两只手，手指抠着木板边缘，指甲掐进木头里，掐出印子。木板移开的时候，一股凉气从井里涌上来，带着水的腥气和腐烂的木头味，凉凉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井底伸出来，摸了一下她的脸。

她往下看——

井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面上映着一个月亮，白白的，圆圆的，在深水里晃着，像一面碎了的镜子，碎片在水面上飘着，一片一片的。

她站起来，把木板盖回去。

转身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

一个老太监站在院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袍子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挽了一道，露出瘦瘦的手腕，手腕上青筋凸起，像一根一根的藤蔓。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用一根木簪子别着，簪子是枣木的，磨得发亮。脸很瘦，颧骨突出，脸颊凹进去，皮肤是灰黄色的，有很多老年斑，一块一块的，像撒了一把芝麻，又像地图形状不一的岛屿。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但目光很浑浊，像隔着一层雾，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清楚。背佝偻着，手扶着门框，手指干瘦如柴，青筋凸起，指甲发黄，像一片片枯叶。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又像一面很久没人照过的镜子。

阿蛮的手按在匕首上。沈慈也看见了，她的手攥紧了，手心全是汗，湿湿的，滑滑的。她们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井台，井台的青石凉凉的，贴着后背，凉意从衣服渗进去，一直凉到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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