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我娘？”声音在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发出“嗡嗡”的声音。

老太监点点头。

伸出手，颤颤巍巍的，手指像鸡爪子，皮包着骨头，青筋凸起。手悬在半空，停在阿蛮头顶上方一寸的地方，指尖微微颤着，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没有落下去，只是悬在那里，像怕碰碎了什么，又像在确认她是真的，不是幻觉。

“认识。她是我的女儿。”声音很轻，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阿蛮的脑子“嗡”的一声。

像有人在她耳朵里敲了一下钟，声音在脑子里回荡，一圈一圈的，震得她头皮发麻，震得她眼前发黑。她的眼前模糊了一瞬，像隔着一层水雾，然后慢慢清晰起来——她看见老太监的脸，瘦的，皱的，全是泪，泪珠挂在皱纹里，亮亮的。看见他的手，悬在她头顶，指尖在抖，指甲发黄，手背上老年斑一块一块的。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在说——她是我的女儿。

眼泪流下来。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突然决堤了，从眼眶里涌出来，像泉水，像河水，像海水，止都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颧骨，流过嘴角，滴在地上。“啪嗒”，“啪嗒”，一滴一滴的，在青砖上汇成一小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硬又烫，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老太监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收回手，在袖子上擦了擦，袖子湿了一大片，变成深灰色。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像风中的树叶。

“你娘叫阿秀。是我唯一的女儿。她小时候最爱吃糖葫芦，每次赶集都要我买。我给她买一串，她吃一口，举到我嘴边说‘爹吃’。我说‘爹不吃’，她说‘爹骗人，爹刚才咽口水了’。”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十五岁那年，她被选进宫当宫女。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她走的那天，我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喊‘爹，我走了’。我也挥了挥手，说‘走吧’。她就走了。”

阿蛮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她想起自己的爹——他把她扛在肩上，走过码头，她的手抓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是硬的，有点扎手，像一把刷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用油纸包着，塞在她手心里，说“阿蛮，吃糖”。糖是硬的，含在嘴里要含很久才能化。她想起自己的娘——她在码头边上摆茶水摊，看见她来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娃娃，塞在她枕头底下，说“阿蛮，娘缝的”。布娃娃是用碎布头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眼睛缝得一大一小，但那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东西。

眼泪止不住地流，滴在老太监的手背上，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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