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快亮了。
月亮已经偏到了西边的屋檐后面,只剩一道银白色的边,像一把快要合上的镰刀。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线灰白,很淡,很窄,像有人用湿毛笔在宣纸上轻轻划了一道。风停了,树叶不摇了,连远处的狗叫声都歇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沈慈推开房门,房间里还保持着她们离开时的样子——被子掀开着,枕头歪着,桌上那盏油灯已经烧干了,灯芯上结着一朵黑色的灯花,像一朵枯萎的花。窗帘拉着,透进来的光很暗,把屋子里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颜色。
阿蛮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床板“嘎吱”一声。她没有躺下,只是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肩膀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那种闷闷的、胀胀的疼,像有人在伤口里面塞了一团棉花,越塞越紧。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沈慈从桌上拿起茶壶,摇了摇,里面有水,但已经凉透了。她倒了一杯,端给阿蛮。茶杯是粗瓷的,杯口有一圈蓝边,边沿缺了一个小口,正好对着拇指的位置。
阿蛮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杯底磕在木头上,“叮”的一声。
“师父。”她叫了一声。
沈慈坐在她旁边,床板又“嘎吱”一声。“嗯?”
“外公说,账本在皇后手里。真的那份。”阿蛮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确认。
沈慈点点头。她伸手,把阿蛮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头发是干的,硬硬的,像一把干草,从指缝间滑过去。
“但要拿到真的账本,得先拿到钥匙。”沈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外公说,钥匙在皇后身上,从不离身。”
阿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血——不是新鲜的,是干了的,褐色的,嵌在指甲缝里和掌纹里,像洗不掉的印记。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的老茧还在,黄黄的,硬硬的,像一块一块的疤。她用拇指按了按拇指下面那块最厚的老茧,按下去,硬邦邦的,像按在一块石头上。
“得有人去拿。”她说。
沈慈看着她。她没有说话,但阿蛮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想让她去。太危险了。皇后寝宫,龙潭虎穴,进去了不一定出得来。但沈慈没有说“不要去”,因为她知道,这件事,只有阿蛮能做。她不会武功,她不行。韩七爷的人,进不去。只有阿蛮——她身形小,动作快,受过训练,而且已经在皇后面前露过脸,有了接近的机会。
沈慈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阿蛮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