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转过身，抱了她一下。很短，很轻，像蜻蜓点水。然后松开，转身走出门。

冷宫在夜里比白天更阴森。

墙是黑的，天是黑的，只有月亮是白的，挂在墙头上方，像一只苍白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下面的一切。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墙根下腐烂的落叶和潮湿的泥土的气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腥甜——是血的味道，很久以前的，渗进了砖缝里，怎么也洗不掉。

阿蛮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是红木的，方方正正，分两层，上层放着一碗燕窝，下层放着一碟点心。燕窝是德妃赏的，说皇后最近身子不好，要补补。点心是桂花糕，淡黄色的，上面撒着桂花碎，一小粒一小粒的，金黄色的。

她走到皇后寝宫门口，停下来。门口站着两个太监，穿着灰扑扑的袍子，低着头，像两根立在门口的柱子。他们看见阿蛮，其中一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去。阿蛮低着头，推开门，走进去。

寝宫里很暗。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线月光，银白色的，落在地上，像一条细细的丝带。地上铺着金砖，砖缝里长着青苔，墨绿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香味——是檀香，混着一点点霉味，还有一点点药味，说不清是哪种药，苦的，涩的。

皇后靠在床头，半躺着。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寝衣，寝衣是绸缎的，很薄，能看见底下白色的小衣。头发散着，花白的，干枯的，散在肩膀上，像一堆枯草。脸上没有化妆，脂粉都洗掉了，露出一张苍白的、布满皱纹的脸——和白天判若两人。白天的皇后，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嘴唇涂得红红的，像一个面具。晚上的皇后，面具摘掉了，露出底下真实的模样——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皮肤松弛，眼袋很重，嘴角往下撇着，法令纹深深的，像两道刀刻的痕迹。

她听见门响，睁开眼睛。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但目光很冷，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是冰的。她看了阿蛮一眼，又闭上了。

“放下吧。”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又像很久没喝水的人。

阿蛮低着头，走过去。她把食盒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打开盖子，把燕窝端出来。白瓷碗，薄薄的，能看见里面的燕窝，淡黄色的，稠稠的，冒着热气。她把碗放在皇后手边，退后一步，低着头，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皇后没有动。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阿蛮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她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但她脸上什么都没有。眼睛看着地面，看着金砖上的青苔，看着自己白裙子的边，看着鞋尖从裙子底下露出来。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皇后伸手，端起燕窝碗。手指很长，很白，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十片带血的花瓣。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阿蛮听着她咽口水的声音，“咕噜”，“咕噜”，一下一下的。

喝完了，她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叮”的一声，很轻。然后她从枕边拿起一块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是白色的，绣着一朵红色的梅花，梅花旁边还有两个字，看不清是什么。

皇后把帕子放下，躺下去，侧过身，脸朝着墙。她的手从被子外面伸过来，把那串钥匙从腰带上解下来，挂在床头的柱子上。动作很慢，很随意，像做了几百遍一样，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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