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一个小丫鬟，十五六岁，穿着浅绿色的比甲，白裙子，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系着红色的头绳。她站在人群中，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浅绿色比甲照成银灰色，白裙子像一层霜。她的脸上有粉，白白的，遮住了什么，但遮不住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烧红的炭，烫得人不敢直视。

她的手指按在腰间的匕首上，指节泛白。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风都吹不倒。

阿蛮走到韩九爷面前，停下来。离他只有三步远。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酒味，浓烈的，刺鼻的，像打翻了一坛陈年老酒；汗味，酸酸的，混着脂粉的甜，说不出的恶心；还有一点点血腥味，从毛孔里渗出来的，是杀了太多人之后洗不掉的印记。

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小又瘦，和他巨大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座山压在一棵树上。

“我叫阿蛮。血燕子养大的杀手。九岁开始杀人，杀了五年。杀的人，都是你让杀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名单。每个名字都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重得像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坑。

韩九爷的脸色变了。

从青变白，从白变灰。嘴唇上的血色褪了，露出底下一层淡青色，像死人。他的手指在抖，嘴唇也在抖，整个人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螺丝松了，齿轮卡了，就要散了。

阿蛮继续说：“你派人杀我爹，杀我娘，把我扔进血燕子。你让我变成一把刀。你让我杀的人，有布商，有掌柜，有一家三口。”

声音开始发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发出“嗡嗡”的声音。眼泪流下来，但没有擦，让眼泪流。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流过那道粉红色的疤，流过嘴角，滴在地上。“啪嗒”，“啪嗒”，一滴一滴的，在青砖上汇成一小洼。

她走到韩九爷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眼睛很亮，像两团火，烧得他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磕在桌腿上，“咚”的一声，很响。他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桌子。

“那个一家三口的男人，是我杀的。女人也是我杀的。他们的孩子，躲在床底下，被我——”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硬又烫，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灌进肺里，凉凉的，带着酒味和血腥味。睁开眼，看着韩九爷。

“你让他们死。我让他们死。你是主谋，我是刀。我今天来，不是替自己辩解的。我是来作证的。”

她转过身，看着所有人。那些江湖上的头面人物，那些穿着绸衫、戴着戒指的帮主、堂主、老爷们。他们看着她，有的惊讶，有的害怕，有的同情，有的不屑。她不在乎。她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

“我杀过很多人。但我不是天生的杀手。是他们把我变成这样的。他们从村子里把我抓来，关在柴房里，逼我练刀，逼我杀人。不练就打，不打就杀。我杀了五年，杀了三十七个人。每一个人的名字，我都记得。”

眼泪流下来。没有擦。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你们原谅我。我是要你们知道，韩九爷和血燕子，是什么东西。”

全场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风都停了，竹子也不响了，灯笼也不晃了。月光照在每个人脸上，照出不同的表情——白的，青的，灰的，像一群石像。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睁大了眼睛，瞳孔缩成针尖。有人攥着酒杯，酒从指缝里漏出来，滴在桌上。

韩九爷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手指攥着桌沿，攥得指节泛白，桌沿被他攥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老鼠在啃木头。他突然拔出刀，朝阿蛮砍过来。

刀很短，很窄，刀刃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道闪电。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周围的人都没反应过来。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呼——”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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