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被抬进村长家堂屋的时候，血已经把他的灰旧军装左袖浸透了。深灰色的布料变成了黑色，湿漉漉地贴在手臂上，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他的脸白得像宣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阿秀跪在床边，两只手死死按着他的伤口。她的手上全是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流，滴在她墨绿色棉袄的袖口上。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顾衍之的手背上，砸得他手指微微颤动。

“爸，你别闭眼。”阿秀的声音已经哭哑了，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你看着我。”

顾衍之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但他努力聚焦在阿秀脸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李婶拎着药箱冲进来。她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髻，用两根黑卡子别着。脸上皱纹不多，但手上全是老年斑，青一块紫一块的。她年轻时在镇上的卫生院当过护士，后来嫁到忘忧村，带回来一箱子药品和医疗器械，那些东西在箱子里躺了几十年，今天终于又见了光。

“让开让开！”李婶把阿秀推开，剪开顾衍之的袖子。

子弹从左肩前面打进去，从后面穿出来，是一个贯穿伤。前胸的伤口小一些，边缘烧焦了，呈暗红色。后背的伤口大一些，能看见里面的肌肉组织，血从那里往外涌，像一口小泉眼。

李婶戴上老花镜，从药箱里拿出碘伏、纱布、止血钳。她的手很稳，不像六十多岁的人。她用碘伏棉球清洗伤口周围，顾衍之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咬着牙，没有出声。额头上爆出青筋，太阳穴一鼓一鼓的，像要炸开。

“忍一下。”李婶说，然后拿起止血钳，伸进伤口里。

顾衍之的身体像弓一样弹了起来，阿秀扑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哭着喊：“爸，爸，我在，我在，你忍一下——”

顾衍之的眼睛瞪大了，盯着天花板，瞳孔里映着头顶那盏油灯的火苗。他的嘴唇在哆嗦，但他没有喊出来。一声都没有。

李婶的动作很快，用止血钳夹住破裂的血管，然后用纱布填塞伤口。纱布一碰到血就红了，她又塞了一块，还是红了。第三块的时候，血终于止住了。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命大。子弹没伤到骨头，也没伤到大血管。”她看着阿秀，“血止住了。但失血太多，这几天不能动，不能着凉，不能吃凉的。伤口一天换一次药，别感染了。”

阿秀跪在床边，握着顾衍之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脸埋在他手掌心里，哭得浑身发抖。顾衍之的手指慢慢蜷起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他的手很凉，但很有力，像是在说——我在，我不会走。

沈慈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小池。小池已经醒了，趴在她肩膀上，看着屋里的场景。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很柔和的、金色的光，在他瞳孔深处微微跳动。

“沈老师，顾叔叔会死吗？”他问。

“不会。”沈慈说，“阿秀叫他了，他舍不得死。”

小池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那就好。”

叮！系统提示：顾衍之脱离生命危险，阿秀黑化值-4（亲情回归），当前4。

中午，阳光照在村子的石板路上，把血迹晒成了深褐色。男人们在清理战场——把路障搬开，把散落的武器收拢，把受伤的人抬到李婶那儿。女人们在灶房里烧水做饭，炊烟升起来，和竹林里的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陈天罡跑了，锁魂钟被丢在竹林边上的空地上。那口钟现在的样子很奇怪——青铜色的钟壁上裂开了十几道缝，裂缝里有金色的光透出来，像被囚禁了很久的萤火虫终于找到了出口。那些光很弱，但很坚定，一下一下地往外涌，像心跳。

村长站在锁魂钟旁边，端详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就是小池用过的那种石头，灰扑扑的，不起眼。他把石头放在钟壁的裂缝处，金光立刻被石头吸了进去，石头亮了起来，发出淡淡的金色。

“村长，您这是？”沈慈走过去。

“收了。”村长说，“这口钟里面的光，都是这些年被陈天罡吸走的人的灵魂之光。不能浪费。用这种石头存起来，以后慢慢还给它们的主人。”

他把石头收进口袋里，拍了拍手。“走吧，吃饭去。”

院子里摆了三大桌，和昨天一样。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昨天是沉默的、压抑的、像暴风雨前的宁静。今天是喧闹的、热烈的、劫后余生的庆祝。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端着碗蹲在墙角，把饭吃得呼噜呼噜响，像要把昨天的紧张和恐惧都吃进肚子里消化掉。

小池坐在沈慈旁边，面前摆着一碗鸡汤面。汤面上飘着金黄色的油花，葱花翠绿翠绿的，面条是阿秀亲手擀的，又细又长，在碗里盘成一团。小池用筷子挑了一根面条，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好吃吗？”沈慈问。

小池点点头，又挑了一根，这次没有吹，直接放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吐出来。

阿秀从灶房端着一碗红糖水出来，走到沈慈面前。“沈老师，你帮我端给我爸。我……我不敢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