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兰家在县城东边的老小区。沈慈到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半。
小区的大门是铁栅栏的,刷着深绿色的漆,漆面起了泡,一块一块地鼓起来,像烫伤的皮肤。门柱是水泥的,方方正正,顶上各有一个圆形的白炽灯泡,灯泡上落了一层灰,灰里有一只死蛾子,翅膀还完整的,但颜色褪成了灰色。
门口坐着一个保安,六十多岁,穿着一件蓝色的制服,制服上的扣子扣错了位——第三个扣子扣到第四个眼里,领口歪着。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报纸举得很近,几乎贴着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沈慈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
沈慈走进去,找到七号楼。
楼是六层的,没有电梯。楼道口的防盗门半敞着,门上的漆皮翘起来,像鱼鳞。门铃按钮上贴着一小块胶布,圆珠笔写着“301”,字迹模糊。门缝里塞着几张小广告,彩色的,上面印着“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
她上了三楼。
楼梯的台阶边缘磨圆了,踩上去有点滑。墙上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大块大块地脱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有的地方被人用粉笔写了字——“此房出售”“办证”,电话号码被涂掉了,剩下一团模糊的白色。
沈慈在301门口停下来。
她没有敲门,而是先听了听。门后面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说话声,只有一种很低的、持续的“嗡嗡”声——是冰箱。
她敲了三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重了一些。指节撞在木门上,“咚咚咚”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像有人在敲一口空的钟。
门里传来脚步声。
很慢,一步一步的,像老人的步子。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锁“咔嗒”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赵秀兰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沈慈几乎没认出她。
上次在医院看见她,她穿着大红色羊毛衫,烫了一头小卷,涂着红嘴唇,金牙在笑容里闪。现在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棉质的,领口松垮垮地垂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大片皮肤——蜡黄色的,没有光泽。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上,没有烫过的小卷塌了,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像一团被踩过的泡面。
她没化妆。脸是黄的,嘴唇是白的,干裂出一道一道的小口子。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比沈慈的还深,像被人用炭笔涂了两块。她的嘴角往下耷拉着,法令纹像两道沟,从鼻翼一直延伸到下巴。
她看见沈慈,瞳孔缩了一下——不是放大了,是缩小了,像猫在强光下眯眼。她的手指握住了门边,指甲上还残留着红色的指甲油,但指甲油已经斑驳了,一块一块的,像剥落的墙皮。
“你……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沈慈看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来拿东西。”
赵秀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东西?”
“张强给你打电话的录音。”
空气突然安静了。
赵秀兰的手攥紧了门边,指节泛白。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她的目光从沈慈的脸上移到走廊里,左右看了一下,像在确认有没有人。
然后她让开了身。
“进来。”
门开大了。
沈慈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是那种老式的碎花窗帘,浅粉色底,大红花,料子已经洗得发白了,透不出多少光。客厅里弥漫着一股味道——剩饭、烟灰、还有潮湿的霉味,混在一起,闷闷的,像一间很久没开过窗的房间。
沙发上堆着东西。几件没叠的衣服——一件男式衬衫,袖口发黑;一条女式裤子,膝盖处起了球;还有一条毛毯,军绿色的,揉成一团扔在扶手上。茶几上全是外卖盒,白色的塑料盒子摞在一起,盖子上沾着干掉的油渍。盒子里还有剩饭,米饭已经发黄了,有几粒上长了绿毛。烟灰缸满了,烟头像一具具小小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着。
赵秀兰把沙发上的衣服推到一边,腾出一小块地方。“坐。”
沈慈没有坐。她站在客厅中间,目光落在墙上。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一个老太太,白发,皱纹很深,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坐在一把藤椅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红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