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庭审还有五天。这五天，过得像五根手指按在琴键上，一根一根地落下去，没有声音，但每一根都带着重量。

第一天，沈安把那本《法律常识一本通》翻到了第四十七页。她用蓝色的圆珠笔在“证人权利”那一节下面画了两条横线，横线很直，比着尺子画的——尺子是沈慈从抽屉里找到的，透明的塑料尺，边缘磕了一个角，但刻度还在。她画线的时候很用力，笔尖压着尺子边缘，尺子在纸面上微微滑动，她用左手按住尺子，右手执笔，一笔一划。

沈慈从厨房门口看她。她坐在书桌前，背挺得很直，肩胛骨的轮廓透过白色t恤显现出来，像两片收拢的翅膀。她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了一个低马尾，发梢搭在肩膀上，枯黄色的，但比住院时长了不少，最长的已经过了肩膀。她的刘海用一枚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露出额头，额头上那道月牙形的疤在日光灯下是淡粉色的，像一枚浅浅的印章。

她的手指握着笔，中指的第一个指节上有一个小小的茧——是新磨出来的，写字写多了，皮肤变硬了，摸上去像一小块砂纸。沈慈注意到那个茧的时候，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让沈安看见。

下午三点，沈安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她走到沈慈面前，把笔记本翻开，递给她。

“妈，你帮我看看，这些字对不对。”

沈慈接过去。笔记本上写满了字，蓝色的圆珠笔，字迹工工整整，每一个字都像用小楷写出来的。笔画很细，但每一笔都交代得很清楚，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她写的是法律术语——“证人”“证据”“事实”“真相”。每个词后面都跟着一个简短的解释，是她从书上抄下来的，用自己的话重新组织了一遍。

“证据是证明事实的材料。”沈慈念出来。“事实是客观存在的事情。”她把笔记本合上，看着沈安。“写得很好。”

沈安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但很真。“妈，你以前读书的时候，字写得好吗？”

沈慈想了想。“不好。老师说我写的字像鸡爪子在雪地上刨的。”

沈安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露出两颗门牙——一颗新的，比旁边的大一号；一颗旧的，颜色深一点。她的笑很短暂，像闪电，一闪就没了，但沈慈看见了。

这是沈安住院以来第一次笑。

黑化值：19→18。崽崽在学习中找到意义，表现出积极的生活态度。

第二天，林国强来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脖子，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公文包，边角磨得发白。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昨天深了，像被人用炭笔又涂了一层。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他用舌头舔了一下，舔不掉。

“进来。”沈慈让开身。

林国强换了鞋，走进客厅。沈安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林叔叔好。”

林国强点了点头，在沈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页纸，打印的，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是张强的，正面照，穿橙色马甲，手被铐在前面，表情木然，眼睛看着镜头，瞳孔是散的，没有焦点。

“庭审的流程，我跟你们说一下。”林国强用手指点着其中一页纸。纸上印着一个表格，行和列都很密，数字小得需要用指头点着才能看清。“先是法官宣布开庭，然后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然后询问被告人是否认罪。之后是举证质证阶段，你会被传唤出庭。”

沈安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你只需要把你那天看到的、听到的，如实告诉法官就行。”林国强看着沈安。“不要紧张，不要着急。法官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问的，不用多说。”

沈安点了点头。“他会在吗？”她没有说“他”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

“张强会在。他在被告席上，离你大概三米。”

沈安的手指蜷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白印。

“他会看我吗？”

林国强沉默了一秒。“也许会。但你可以不看他。你看着法官就行。”

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掌心朝上，看着那些白印慢慢变红。

“我不怕他看我。”她的声音很轻。“我怕他看我妈妈。”

沈慈的手指紧了一下。她伸出手，握住了沈安的手。沈安的手凉的，骨节突出，但掌心是热的。

林国强看着她们，没有说话。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公文包，拉好拉链。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响，“嘶——”的一声。

“还有什么问题吗？”

沈安想了想。“赵秀兰会出庭吗？”

“会。她是证人之一。她的证词对张强的定罪很重要。”

沈安点了点头。她把目光从林国强脸上移开，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云朵的形状像一只狗，又像一只猫，又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