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说,你比你爹娘命好。”
沈慈愣了一下。
阿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一道新的疤,是前几天切菜的时候切的,不长,但很深,结了暗红色的痂。“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是说我不该死?还是说我遇到了你?还是说别的什么?我不知道。”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沈慈伸手,握住她的手。阿蛮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慢慢收拢,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雨水溅上来,湿湿的。
“师父,我不恨他了。”阿蛮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慈看着她。“我知道。”
“但我也不原谅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他杀了那么多人。我爹,我娘,阿贵,还有那些孩子。他不值得原谅。”
沈慈点点头。“不用原谅。那是你的事。”
阿蛮靠在沈慈肩膀上,闭上眼睛。雨声慢慢小了,从“噼里啪啦”变成“淅淅沥沥”,从“淅淅沥沥”变成“嗒嗒嗒嗒”,最后变成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凉凉的,带着雨后的泥土味和槐花的甜香。
叮!系统提示:面对仇人之死,崽崽确认不原谅但放下,黑化值-9,当前26。
又过了一个月。
院子里的孩子越来越多,从三十几个变成了五十几个。沈慈又请了两个先生,一个教算账,一个教医术。教算账的先生姓赵,是个老账房,手指在算盘上跳得飞快,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孩子们看得眼睛都直了。教医术的先生姓孙,是个走方郎中,背着一个药箱,箱子里装着瓶瓶罐罐,教孩子们认草药、把脉、熬药。孩子们学得很认真,把药名写在纸条上,贴在墙上,一遍一遍地背。
阿蛮不再每天陪着他们了。她开始学着帮沈慈打理铺子,学着和人打交道,学着笑。她的铺子在城东,卖沈慈做的香皂和胭脂。她站在柜台后面,给客人介绍东西,算账,找零。手在算盘上跳着,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又快又准。脸上有笑容了,不是挤出来的,是自然的,嘴角翘起来,眼睛弯着。
客人们都喜欢她,叫她“阿蛮姑娘”,说她长得好看,说她笑起来好看。她听了,耳朵红了,但嘴角翘得更高了。
有一天傍晚,铺子里没有客人了。阿蛮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她把一天的账目记下来,一笔一笔的,字迹端正,和沈慈教她的一模一样。记完了,她把账本合上,放在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张奶茶小票,纸是淡蓝色的,边角翘了。一颗糖,糖纸是粉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孩,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两个人手拉着手,都在笑。那是小七画的,用蜡笔,歪歪扭扭的,但颜色很鲜艳。
她把账本放在那些东西旁边,和它们挨着。她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笔记本是沈慈给她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布料,烫着金色的星星。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是她十二岁那年写的——“今天,她问我疼不疼。”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字。她一页一页地翻。“今天,她给我买了糖人。”“今天,她替我挡了一刀。”“今天,她说我是她的人。”“今天,我叫她师父。”
每一页都是一天,每一个字都是一步。
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
“今天,他死了。我不恨他,也不原谅他。我有师父,有家,有孩子。够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橘红色的,落在她手上,暖暖的。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一个孩子从她面前跑过去,手里举着一个糖人,金黄色的,在夕阳下亮晶晶的。他的娘在后面追,喊着“慢点跑”,声音又急又亮,像银铃。
阿蛮笑了。
她转身,关上铺子的门,往家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