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暖三个月的时候，阿蛮抱着她回了一趟老家。

说是老家，其实什么都没有了。码头还在，但已经不是从前的码头了。新修的石板路，宽宽的，平平的，两边的栏杆是青石的，雕着莲花。新盖的仓库，红砖灰瓦，门是铁皮的，刷着绿色的漆。新来的搬运工，年轻的，壮实的，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和记忆里那些穿着破褂子的老人完全不一样。

没有茶水摊。没有那个在摊子后面冲她笑的娘。没有那个扛着她走过码头、头发扎手的爹。

阿蛮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江水。

江水是浑黄的，流得很急，打着旋，卷着树叶和泡沫往下游去。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散在脸侧，她没有去拨。小暖在她怀里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胸膛一起一伏的，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阿蛮站了很久。

她蹲下来，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一些。从怀里掏出一块糖，用油纸包着，是沈慈早上塞给她的。她把糖放在江边的石头上。石头是青石的，被江水冲刷得很光滑，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像树的年轮。

“爹，娘。我来看你们了。”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我过得很好。有师父，有家，有孩子。你们放心。”

她站起来，抱着小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边的石头上，那块糖还在，油纸在阳光下反着光，白白的，亮亮的。风吹过来，油纸动了一下，但没有被吹走。像一只小小的白色的蝴蝶，停在石头上，翅膀一扇一扇的。

她转回头，继续走。小暖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声，又睡着了。阿蛮低头看着她，她的嘴角弯着，在笑。阿蛮也笑了。

叮！系统提示：与过去和解，黑化值-3，当前8。

小暖一岁的时候，阿蛮教她走路。

院子里的槐树又开花了，一串一串的，白白的，香香的。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偶尔有一只飞累了，停在窗台上，翅膀一开一合，像在喘气。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一闪一闪的。

阿蛮蹲在院子中间，张开手臂。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布褂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小臂。小臂上的旧伤疤还在，白白的，淡了，像几道浅浅的水痕。头发扎成马尾，用蓝色的丝带系着，蝴蝶结在耳边飘着。

“来，到娘这里来。”

小暖扶着墙站着。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是她外婆做的，棉花的，软软的，暖暖的。领口绣着一朵小黄花，针脚歪歪扭扭的，是沈慈的手艺。她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她看着阿蛮，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里面映着阿蛮的影子。

她松开手，往前迈了一步。

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脚抬得很高，落得很重，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她的身子往左边歪了一下，又往右边歪了一下，像一只不倒翁。

阿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悬在喉咙口，堵得喘不过气。她没有动，手臂还张着，眼睛盯着小暖，像盯着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小暖又迈了一步。又一步。

她扑进了阿蛮怀里。小小的身子撞在阿蛮胸口上，软软的，暖暖的，带着奶香味。她的胳膊环着阿蛮的脖子，箍得很紧，手指攥着阿蛮的头发，攥得阿蛮头皮发疼。但她没有松手，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