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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骧眼皮都没抬,纹丝不动,像一尊石像。
朱元璋倒是依坐下了,只是坐姿依旧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曲,仿佛他坐的不是椅子,是点将台。
“成,既然你问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陈寒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坐姿,“咱们今天关起门来说话,出了这门我可不认。”
“说对了,算我瞎猫碰上死耗子,走了狗屎运;说错了,您就当听了个荒唐梦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千万别往心里去,更别回头让应天府衙差役来请我喝茶,我胆小,经不起吓。”
他这先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做派,让朱元璋嘴角又扯了扯,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这小子,滑得像泥鳅。
“少废话,”朱元璋笑骂道:“说正经的。”
“好,说正经的。”陈寒脸上那点玩世不恭收敛了些,“老黄,我先问你,你觉得陛下当初弄这宝钞,图的是什么?你只管说最实在的,别扯那些官面文章。”
朱元璋哼了一声,脱口而出,“自然是便利百姓商贾,轻省运输铸造之劳,这是明诏天下都说过的。铜钱笨重,金银稀少,宝钞轻便,利于流通。”
“场面话,谁都会说。”陈寒摇摇头,脸上露出“你太天真”的表情。
这表情出现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对着一个年过半百、深不可测的老者,显得格外突兀,“便利百姓?那当然是一层,漂亮话总得说。”
“可更深层的,我猜……”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盯着朱元璋的眼睛,“陛下是看上了‘印钱’这门生意。”
“印钱……生意?”朱元璋瞳孔微微一缩,“你胡说,陛下最恨商贾!”
“嗨,这不矛盾!讨厌商贾是恨自己赚不到。就像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噢……叫‘不近女色,那是摸不着!’”
苏瑾站在他身后,一听这话,脸都红了,推了他一把,“正经点!”
陈寒回头一笑:“我就是在说正经的啊!”
嗯……
朱元璋咳了一嗓子。
陈寒嘿嘿一笑:“说正经的哈……”
“老黄,你是做大买卖的,走南闯北,见过的世面比我吃过的盐都多,应该最懂这个道理。这天下最赚钱的买卖是什么?”
不等朱元璋回答,他自己就回答了:“不是盐,不是铁,也不是茶叶丝绸。那些都得辛辛苦苦去挖、去煮、去种、去运,还有损耗,还有成本。”
“是‘铸币权’!是‘发钞权’!这才是天底下独一份、稳赚不赔、一本万利……不,是无本亿利的买卖!”
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毛骧的呼吸声几乎听不见,苏瑾屏住了呼吸,连陶罐的冒泡声似乎都小了些。
朱元璋却瞪大了眼睛,想说陈寒危耸听,但一想好像是这样的。
“朝廷拿着那块沉甸甸的大印,嚓嚓嚓,在特制的桑皮纸上一盖,印出一堆花花绿绿的纸片。”陈寒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然后,就能从百姓手里,从商贾手里,从天下人手里,换来实实在在的粮食、布匹、丝绸、瓷器、人力、骡马……一切值钱的东西。”
“这买卖,需要成本吗?桑皮纸才几个钱?朱砂墨才几个钱?比抢钱庄还快,还名正顺,还不用担骂名,这叫‘国策’!”
他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情的凉薄:“陛下是马上得的天下,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他精着呢,能看不出这里头的门道?”
“前元怎么完的?滥发宝钞,民怨沸腾是其一,可最初,他们不也靠这个捞足了实惠?”
“咱们陛下,不过是把这事儿做得更……嗯,更体面些。”
朱元璋放在膝上的手,指甲都快陷进掌心。
陈寒这话,太过直白,甚至有些大逆不道,像一把锥子,刺破了那些冠冕堂皇的遮羞布。
他当年力排众议推行宝钞,内心深处何尝没有这份算计?
开国之初,百废待兴,北元未灭,国库空虚。
以纸易物,快速充实国库,缓解财政窘迫,这是最现实的选择。
刘伯温他们说什么“钞本”、“准备金”,在他看来都是书生迂阔之见。
朝廷威权所在,天命所归,印出的纸就是钱,何须实物为本?
朝廷威权所在,天命所归,印出的纸就是钱,何须实物为本?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可这生意,有个天大的前提。”陈寒话锋陡然一转,“你这纸,得有人认。天下人得心甘情愿、争先恐后地用他们的血汗钱粮,来换你这张轻飘飘的纸。人家凭什么认?”
他拿起桌上一张用来记录数据的废纸,抖了抖:“凭上头‘大明通行宝钞’这六个字写得漂亮?凭那方‘大明宝钞之印’的朱红大印盖得周正?老黄,你信这个吗?”
不等朱元璋回答,他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讥讽:“元朝当年印的宝钞,字写得比咱们的还好,印更多,花纹更繁复,最后怎么样?”
“到后来,擦屁股都嫌硬!百姓宁可要前朝的铜钱,甚至以物易物,也不要他们的宝钞!为什么?”
朱元璋咬着牙不说话。
心里也在骂自己,怎么这么贱。
前几个月被陈寒说了一顿,没警醒;
昨天在资讯大厅被那帮商贾当着他的面,把脸扇得啪啪响还没觉醒。
好嘛!
到了陈寒这里,这混小子说的更难听,直接把宝钞说成了比擦屁股纸还不如的东西。
边上的毛骧看到皇帝的脸色都有点心疼了。
当皇帝容易吗?
要是能直接sharen,毛骧肯定要把陈寒这混账穿起来烤。
太欺负人了!
陛下怎么也是五十岁的人啊!
这是老人家啊,你怎么能这么欺负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