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事应下，又道：“东家，您上次说要找写小说的人，我找到了一个。”

陈寒眼睛一亮：“哦？什么样的人？”

“是个老秀才，叫罗贯中。年纪约莫五十上下，如今流落江湖，靠给人填词写曲糊口，到了应天，一家人日子过得拮据，听说咱们这儿招人写小说，就自告奋勇来了。”

陈寒心里一跳。

罗贯中！

他强压住激动，问：“他人在哪儿？”

“在偏厅等着。”周管事说，“我让他带了几篇旧作，东家要不见见？”

“见，当然见。”陈寒立刻道，“快请过来。”

周管事应声去了。

陈寒在报坊里踱了几步，心里念头飞转。

罗贯中，罗本，字贯中。

后世称他写了《三国演义》，参与创作了《水浒传》。

这可是真正的大才，只是生不逢时，因为曾效力张士诚，在洪武朝不得志，只能流落市井。

没想到，竟让自己遇上了。

不多时，周管事领着一个老者进来。

老者五十来岁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头发花白，用木簪束着。脸上有风霜之色，但眼神清亮，腰杆挺得笔直。

“老朽罗贯中，见过陈掌柜。”老者拱手，举止有度。

陈寒连忙还礼：“罗先生客气，快请坐。”

两人在桌旁坐下，周管事上了茶。

陈寒打量罗贯中。

这位后世尊为小说大家的人，如今只是个落魄文人，衣裳朴素，面色憔悴，但眉宇间那股书卷气是藏不住的。

“听周管事说，罗先生曾游学四方，见闻广博？”陈寒开口。

罗贯中苦笑：“广博谈不上，只是虚度了些年月。早年曾在苏州，后来辗转江淮，如今到了应天，也不过是混口饭吃。”

罗贯中苦笑：“广博谈不上，只是虚度了些年月。早年曾在苏州，后来辗转江淮，如今到了应天，也不过是混口饭吃。”

陈寒大致是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落魄。

因为他曾经是朱元璋的死对头张士诚的幕僚，而且看情况还是级别不低的幕僚。

从他能够那么清晰描绘宏大的战争场景，就能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参与过战争的。

后来朱元璋夺了天下，作为曾经的死对头，罗贯中当然不敢出来，只能改头换面，连名字都改了，流落江湖。

甚至如此有才华却不敢科举入仕，就是害怕朱元璋发现然后处死他。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会如此着墨在诸葛亮身上，因为他把诸葛亮当作了自己的替身。

他觉得自己身负治世之才，但是没有一个好君主三顾茅庐来请自己绝对不会出山。

“先生过谦了。”陈寒道，“我这儿想办一份报纸，除了消息商讯，还想连载些小说故事。不知先生可擅长此道？”

罗贯中从袖中取出几页纸，双手递上：“这是老朽往日写的几篇俗文，陈掌柜看看，是否合用。”

陈寒接过来，细细翻阅。

一篇是《赵太祖龙虎风云会》，讲的是宋太祖赵匡胤的故事。一篇是《三平章死哭蜚虎子》，说的是唐末故事。还有几篇杂剧的底本，词曲俱佳。

文字老练，叙事生动，确实是大手笔。

“先生好文笔。”陈寒赞道，“不过这些多是短篇，或是杂剧底本。我想找的，是能长期连载的长篇故事。比如……历史演义。”

罗贯中眼睛微微一亮：“历史演义？”

“对。”陈寒放下稿纸，“比如三国故事。汉末群雄并起，曹操、刘备、孙权，诸葛亮、周瑜、关羽……那些人物，那些战事，若是写成一部大书，定能引人入胜。”

罗贯中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瞒陈掌柜，老朽这些年，确实在琢磨三国故事。也写了些片段，只是……一直未成体系。”

“那就太好了。”陈寒笑道，“先生若愿意，就在我这儿写。咱们报纸每期连载一段，稿酬从优。待写完了，还可单独刊印成书，所得利润，与先生分成。”

罗贯中有些动容：“陈掌柜此当真？”

“自然当真。”陈寒正色道，“先生大才，埋没市井太可惜。我这报纸若能因先生之作而增色，那是我的福分。”

罗贯中站起身，深深一揖：“陈掌柜知遇之恩，老朽铭记。”

陈寒连忙扶他：“先生不必如此。只是我有个疑问，先生既早有此志，为何不早些动笔成书？”

罗贯中叹了口气，重新坐下：“写书易，刊印难。如今书坊刊印，多是经史子集，或是科举时文。小说俗文，难登大雅之堂，书坊不愿冒险。老朽这些年奔走，也曾找过几家书坊，都被婉拒了。”

陈寒点头。这倒是实情。洪武年间，程朱理学是正统，小说戏曲被视为“小道”，虽有市场，但正经书坊确实不屑刊印。

“在我这儿，先生只管写。”陈寒道，“刊印的事，我来办。不过……先生写三国，打算如何下笔？”

罗贯中沉吟道：“老朽以为，当以蜀汉为正统，刘皇叔仁德，诸葛亮忠智，关张赵马黄忠勇。曹操虽雄才，终是奸雄。孙权据守江东，亦是豪杰。其中人物，当各有面目，各有性情。”

陈寒听着，心里明白。罗贯中这是把自己投射进去了。他曾在张士诚麾下，张士诚败于朱元璋，他便如诸葛亮之与刘备，有才难施，有志难伸。

“先生觉得，诸葛亮如何？”陈寒忽然问。

罗贯中眼神一黯：“诸葛武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可惜……刘皇叔未能尽用其才，后主更是庸碌。五丈原秋风，千古遗恨。”

这话说得感慨，陈寒听出了其中的自伤。

“先生是觉得自己像诸葛亮？”陈寒直接问。

罗贯中一愣，看着陈寒，许久才苦笑道：“陈掌柜慧眼。老朽确有此感。当年在苏州，也曾想辅佐明主，成就一番事业。可惜……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如今垂垂老矣，只能写写故事，聊以自慰。”

陈寒点头：“我明白。但先生要知道，诸葛亮虽未竟全功，却名垂青史。先生若能写成这部三国演义，千百年后，世人依然会记得先生的名字。这比在官场浮沉，或许更有意义。”

罗贯中浑身一震，盯着陈寒，眼中渐渐有了光。

“陈掌柜……此如醍醐灌顶。”他站起身，再次拱手，“老朽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陈寒笑了：“那就有劳先生。先生先在庄子里住下，我让人收拾一间清净屋子，纸笔管够。每月先支十两银子，作为润笔。待刊印后，再按分成结算。”

罗贯中连连道谢。

送走罗贯中，陈寒站在报坊门口，心里颇多感慨。

谁能想到，后世流传的《三国演义》，竟是在自己这小小报坊里开始连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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