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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曹国公府书房里,李文忠正对着一沓文书出神。
他箭伤好了七八成,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幕僚程先生站在一旁,低声道:“公爷,都查清了。去年工部营缮司那批青石料,确实是韩铎小舅子供的货。”
“料子从浙江运来,账上却写成湖广开采的上等石料,差价每块三钱,总共五千块,贪了一千五百两。”
李文忠手指在文书上点了点。
“就这些?”
“不止。”程先生又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韩铎这三年来经手的工程账目。成穆贵妃陵寝、鼓楼重修、通济门扩建……每项都有猫腻。材料以次充好,虚报工价。粗略算下来,不少于两万两。”
李文忠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
越看脸色越沉。
“好个韩铎。”
程先生低声道:“公爷,这些账目要是递到御史台,够韩铎死三回的。”
“但韩家毕竟是韩贵妃娘家,淮西老班底里也有不少人跟韩家有来往。真要动他,怕是会得罪一片。”
李文忠合上册子,“你以为蓝玉为什么急着动他?”
程先生一愣。
“韩铎这几年,手伸得太长。”李文忠缓缓道,“工部的油水他捞,军械采买他也想插一手。”
“去年兵部要换一批刀枪,他硬是把他小舅子塞进去,供货的钢料掺了三成熟铁,刀砍十几下就卷刃。”
“这事被我压下来了,没往上报,但军中弟兄都记着呢。”
李文忠站起身,走到窗边,背着手。
布满风霜却依旧风流倜傥的脸上,有着不属于三十六岁的成熟。
他的眼平视着远处,却没焦点。
因为他在思考一个深远的问题。
“淮西出来的老兄弟,跟着陛下打天下,谁手上没沾过血?可咱们拼死拼活,为的是个干净江山。”
“韩铎这种蛀虫,今天敢贪皇陵的石料,明天就敢贪军饷。”
“真要哪天北疆打仗,将士们拿着劣质刀枪上阵,死了人,这账算谁的?”
他转过身,看着程先生。
“蓝玉看明白了,我也看明白了。韩家这颗毒瘤不切,迟早把整个淮西系拖下水。陛下最恨贪官,真要查起来,谁保得住?”
程先生点头,“公爷说得是。”
“所以这次,咱们不是单帮陈寒,也是帮自己。”李文忠下定决心,“借苏明泉的案子,把韩铎掀出来。证据做实,递到陛下面前。”
“韩贵妃再得宠,也保不住一个贪墨皇陵工程的三品大员。”
他顿了顿,“你把这册子抄一份,给永昌侯府送去。再抄一份,我自己留着。”
“是。”
程先生退下。
……
六月十二,乾清宫。
朱元璋刚批完一批奏折,正揉着发酸的手腕。马皇后坐在一旁做针线,四个儿子都在。
朱棣站在最边上,背挺得笔直。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老四,你昨天跟咱说,想跟蓝玉去北平?”
朱棣抬起头,“是,父皇。儿臣今年十五了,该去边关历练。”
马皇后放下针线,温声道:“老四,你的心思娘懂。可打仗不是儿戏,刀枪无眼。你年纪还小,再等两年……”
“母后,霍去病十七岁领兵出征。”朱棣很是不服,“儿臣不敢比冠军侯,但十五岁,不小了。”
古代十五岁肯定是不小了,但谁能放心朱棣上战场去呢?
朱元璋没说话。
朱标这时开口了,声音温和:“四弟有志气,是好事。不过明年你就要大婚,徐家那边都定好了。这时候去北边,时间上怕来不及。”
朱标这时开口了,声音温和:“四弟有志气,是好事。不过明年你就要大婚,徐家那边都定好了。这时候去北边,时间上怕来不及。”
朱棣脸色微微一变。
他沉默片刻,才说:“大哥,婚事……能不能缓缓?”
殿里静了一瞬。
马皇后皱眉,“老四,你说什么胡话?婚事是早就定下的,徐家那丫头多好,知书达理,咱们看着长大的。”
朱元璋也看向朱棣,“怎么,你不愿意?”
朱棣咬了咬牙,“儿臣不是不愿意,只是……”
“儿臣想去北边,想靠自己本事挣功劳,不想让人说,燕王的一切都是靠娶媳妇换来的。”
这话说得直白,殿里一时没人接话。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老四,你跟咱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娶了徐妙云,就矮人一头?”
朱棣没否认。
马皇后急了,“徐家那丫头哪点配不上你?她爹是魏国公,咱们大明第一统帅!你能娶到她,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
朱棣低下头。
他不能跟母后说,他就是听多了这句话才会觉得十分不悦。
从小所有人都跟他说,你真好,又是燕王又有天下第一统帅做岳父,将来你不用愁了。
除了别人羡慕嫉妒之外,其实他还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以后就算是个废物,也有人给你兜底。
这种话他听了好几年,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以前他都忍着,可是自从听了陈寒的那番道理,堵不如疏,他才猛然惊觉。
自己的欲望也是欲望,不能什么都任由别人摁着自己。
所以他反驳道:“她很好。”
“但儿臣……儿臣跟她说过几次话,她说的都是诗词歌赋。儿臣想聊兵书战策,聊北疆形势,她要么不懂,要么不感兴趣。”
他说完,殿里更静了。
朱元璋正要说话,朱标却先开了口。
“四弟,你这话说得不对。”
“徐小姐是徐叔叔的女儿,从小在军营长大。她读诗书,习礼仪,那是徐叔叔教女有方。可你要说她不懂军事,不懂边关,那你就太小看她,也太小看徐叔叔了。”
朱棣抬头看向兄长,眼里有些委屈。
似在说:大哥我们从小跟着你长大,您应该最了解我啊,为什么你也这么说?
朱标当然看到了他眼里的委屈,继续说:“四弟,大哥今天要跟你说的,不是徐小姐懂不懂这些。”
朱棣彻底绝望了,他低下头去,叹了口气,心里对自己说道:也不能怪大哥,大哥将来要当皇帝肯定不能得罪徐家。
不过让朱棣没想到的是,朱标走了过来,走到朱棣面前。
“大哥问你,你是不是觉得,娶了徐小姐,就是靠徐家?就是欠了徐家?就是一辈子要被徐家压着?”
朱棣张了张嘴,没出声。
但那表情在朱标这个兄长眼里已经表明了一切。
朱标点点头,“我懂了。”
他转身看向朱元璋和马皇后。
“父皇,母后,儿臣有几句话想说。”
朱元璋摆摆手,“说。”
朱标沉吟片刻,缓缓道:“四弟的心思,儿臣明白。他想靠自己建功立业,不想靠姻亲,不想被人说闲话。这没错,男儿志在四方,该有这样的气性。”
朱棣听完这话,眼里突然有了光,他抬起头,没有去看父母的表情,而是注视着大哥的侧脸。
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堂堂十五岁的男子汉,居然有流泪的冲动。
大哥懂我!
原来大哥一直都懂我!
这一刻,朱棣的心像是被狠狠的揉了一下。
大哥!有你这句话,就算让弟弟娶了徐妙云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