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话语权。”陈寒说,“谁能让人听到自己的声音,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如今这场理学辩论,看似是读书人在争道理,其实是各方在争夺话语权。新学想立起来,旧学想守下去,朝廷在观望,百姓在看热闹。”
“而咱们的报纸,就是那个喇叭。谁想说话,都得通过咱们。”
他放下碗,看着夜空。
“这比赚多少钱,都有用。”
苏瑾似懂非懂,但没再问。
……
八月二十,报坊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一天五篇文章,三篇论理学,一篇市井见闻,一篇《三国演义》连载。
但热度没减。
报纸照样抢手,投稿照样源源不断。茶馆酒肆里,关于“疏人欲”“开海贸”“四民平等”的争论,还在继续。
苏慎一大早就来了。
穿着苏瑾给他新做的棉布直裰,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还带着点青涩的拘谨。
周安领着他,教他怎么校对:拿原稿对着清样,一个字一个字对,标点符号也不能错。
苏慎学得认真,一下午校了三篇稿子,找出七个错字,两个标点错误。
周安夸他:“慎之兄眼力好。”
苏慎脸微红:“周兄过奖。”
傍晚收工,陈寒过来看。
他翻了翻苏慎校对的稿子,点头:“还行。明天继续。”
苏慎鼓起勇气问:“姐夫,我……我能试着写文章吗?”
陈寒挑眉:“想写什么?”
“写……写工部的事。”苏慎说,“我爹以前在营缮司,常跟我说些营造的学问。我觉得,这些也是实学,该让更多人知道。”
陈寒想了想。
“成。你先写一篇,给我看看。写得好,就登。”
苏慎眼睛亮了。
“谢谢姐夫!”
陈寒摆摆手,走了。
苏慎站在原地,握了握拳头。
他忽然觉得,这报坊,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
八月二十一,天还没亮透。
皇庄外头的土路上,两辆青幔马车在晨雾里缓缓走着。
前头那辆马车里,朱元璋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马皇后坐在他旁边。
后头那辆坐着朱标、刘伯温和徐达。
三个人都没说话,只听着外头马蹄声和车轮声。
朱标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看外头灰蒙蒙的天。
“先生,”他低声问刘伯温,“您说……真能有那么高?”
刘伯温捋了捋须:“殿下,陈寒此人行事虽跳脱,所之事却从未落空。”
徐达接话:“那小子滑头是真滑头,本事也是真本事。他说亩产二十石,就算打个对折,十石也是了不得的数目。”
十石。
朱标心里算了算。一石米约莫一百二十斤,十石就是一千二百斤。如今江南上等水田,一季稻子能收三石已是丰年。若这土豆真能收一千二百斤……
他不敢往下想。
马车在庄口停下。
庄头早已候着,见朱元璋下车,连忙上前跪倒:“陛下,娘娘,殿下,刘先生,徐将军。”
庄头早已候着,见朱元璋下车,连忙上前跪倒:“陛下,娘娘,殿下,刘先生,徐将军。”
朱元璋摆摆手:“起来吧。地里怎么样?”
庄头爬起来,脸上压不住喜色:“回陛下,都好!苗子壮实,这几日底下土都拱起来了,按您之前交代的,该是到时候了。”
“走,去看看。”
一行人往庄子深处走。
穿过一片麦田,绕过几排土坯房,眼前豁然开朗。
一百二十亩土豆田,绿油油铺开,望不到边。
晨雾还没散尽,叶子上的露水在微光里闪着。
风吹过,叶子翻起白浪,沙沙地响。
朱元璋站在地头,看了很久。
他蹲下身,拨开一垄边上的土。
土是黑的,湿润润的。
几条裂缝从垄顶裂开,能看到底下黄白色的东西。
是土豆。
还没挖出来,只露出个尖儿,可那大小已经让人心惊。
寻常芋头、山药,哪有这么粗壮的?
朱元璋手指有些抖。
他想起小时候在濠州,家里那几亩薄田。
爹带着他们兄弟几个,一锄头一锄头地刨,从早干到晚。
收成最好的一年,一亩地打了一百八十斤麦子。
爹高兴得喝了半碗烧刀子,说今年能吃上白面馍了。
后来天下乱了,他投了军,打了仗,坐了江山。
地有了,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可百姓还是吃不饱。
陕西旱灾,饿殍遍野。
朝廷要赈灾,要调粮,可粮从哪儿来?
国库空虚,百姓困苦……
现在,眼前这一百二十亩地,绿油油的,底下埋着的可能就是大明的救命粮。
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开始吧。”
庄头应了声,转身朝田里喊:“开收!!”
几百个庄户早已等着,听见号令,扛着锄头、提着竹筐下了地。
他们很小心。
按之前教的,先在垄边下锄,轻轻刨开土,露出整株的根茎。
然后用手扒,把土慢慢拨开,露出底下结的薯块。
第一株挖出来了。
庄户提着茎叶,底下吊着一串土豆。
大的有拳头大,小的也有鸡蛋大小。
个个滚圆,皮是淡黄的,沾着黑土。
他提着走到地头,放在朱元璋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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