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绸子,从天上盖下来,把整片河滩裹得严严实实。
篝火的光在墨色里挣扎,东一团西一团,照得人脸忽明忽暗,像皮影戏里的剪影。
秦凤仪带着邱小苗和陆明绮,朝卢村长那边走去。
地上的残枝断叶有些硌脚,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卢村长这些日子精神很差,连眼皮都懒得抬。
身上更像是灌了铅,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力气。
他恨不得天天躺在床上休息。
可惜,他们还要赶路。
天一亮就得起来,脚不沾地地走上一整天,直到太阳落山才能停下来。
今日扎营之后,他干脆连饭都没吃,就让儿子把铺盖卷打开,一头栽倒在垫子上,睡了整整一个时辰。
垫子是粗麻布缝的,里面塞了一层薄薄的干草。
这已经是这些日子卢村长能享受到的最好待遇了。
此刻,他刚醒不久,脑袋还是昏昏沉沉,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坠。
睁开又闭上,闭上又睁开,折腾了好几次才彻底睁开眼。
卢村长半躺半坐在垫子上,一手撑着身子,一手端着一碗菜汤。
汤是野菜煮的,稀稀拉拉,能数得清里面有几片菜叶子,飘着几滴微不可见的油花。
温温的,正好能入口。
卢村长慢慢地喝着汤,喝两口,就掰一小块饼子塞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半天才能咽下去。
有时候噎得喉咙一梗,赶紧又灌一口汤。
他一边吃,一边在脑子里盘算后面的路程。
这两日队伍慢了下来,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一天比一天走得慢。
路上还要找水源,还要防着有人生病,还要应付那衙差的刁难……
卢村长叹了口气,把饼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村长。”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卢村长抬起头,看见秦凤仪站在几步开外,身后还跟着邱小苗和陆明绮。
篝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们脸上勾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三双眼睛都看着他,神色有些不寻常。
卢村长一骨碌坐了起来。
不是因为秦凤仪,而是因为陆明绮。
陆明绮站在最边上,头上没有戴帷帽,露出一张清冷的脸。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沉静得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不知道为什么,卢村长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赶紧放下手里的碗。
碗底磕在垫子上,汤洒出来几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又把嘴里的饼子囫囵咽了下去,也顾不上擦嘴,手忙脚乱地穿鞋。
“陆小姐、七巧……你们怎么来了?”
他努力挤出一抹笑,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忐忑。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担心这位大官家的姑娘会出什么事,要是磕了碰了,他可担待不起。
陆明绮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卢村长,有件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你和我们到一边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
卢村长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的纹路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事,可看见陆明绮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
村长媳妇正坐在垫子上,手里拿着一件破了洞的衣裳在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