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区那边,病人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看。
最先好转的是那个姓周的汉子。
烧退了,人也清醒了,靠在铺盖上能自己喝水。
他脖子底下的恶核从鸡蛋大缩成了核桃大,又从核桃大缩成了枣子大。
按上去还是疼,但不像之前那样碰一下就龇牙。
秦凤仪每天早晚各去一次。
把脉,看舌苔。
邱小苗跟在她身后,端着药碗,一碗一碗地喂。
孙叔负责扈家屯那边的病人。
三个人碰头的时候,把脉案凑在一起,加减药量。
最终的药方定了下来。
连翘、柴胡、葛根、生地、赤芍、桃仁、红花、板蓝根、甘草。
大人的一份,小孩儿的减半。
恶核发硬的加山慈菇和浙贝母。
预防的汤药另起一锅。
药量轻些,主要是扶正辟秽,增强抵抗力。
两个村子的人,一日三顿,每顿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药是苦的。
那种苦不是吃药的人才知道,整个营地都能闻到。
药锅从早到晚咕嘟着。
白色的蒸汽一团一团地往上冒,苦涩的味道弥漫在每一堆篝火旁边,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黏在舌头根底下,咽唾沫都带着苦味。
孩子们喝药的时候哭得最响。
母亲一手捏着鼻子,一手端着碗,往嘴里灌。
孩子蹬着腿,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灌完了,嘴里塞一颗野果子,哭声才慢慢止住。
大人们喝药不哭,但苦得皱眉咧嘴。
有人喝完之后赶紧灌一大碗水,有人把干粮掰成小块塞进嘴里嚼,想把那股苦味压下去。
没有人敢抱怨。
那些穿着玄色劲装的护卫站在营地四周,腰里挎着刀,脸上没有表情。
村民喝药的时候,他们就在旁边看着。
谁要是把药偷偷倒了,或者含在嘴里不咽,护卫就会走过去,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人。
那人就会乖乖地把药喝干净。
偷奸耍滑?
不存在的。
陆明绮的药是秦凤仪单独熬的。
她不让邱小苗插手,从拣药到煎药到滤渣到送药,都是自己动手。
药汤熬好了,她端着碗,走到陆明绮的帐篷外面,放在三丈外的木桩上,退后几步,喊一声“陆姐姐,药好了”。
陆明绮从帐篷里出来,戴着面纱,端着碗进去,喝完再把空碗放回来。
三天下来,陆明绮的低热退了。
额头不烫了,手心也不烫了。
脸颊上那种不正常的红褪了下去,露出了本来的苍白。
秦凤仪给她把脉的时候,摸到她手腕内侧那颗小颗粒,已经小了许多。
从米粒大变成了芝麻大,按下去也不那么硬了。
其他染病的村民也在好转。
有两个老人年纪太大了,恢复得慢一些。
但也没有恶化,能吃下半碗粥了。
……
秦凤仪从隔离区出来,在溪边洗了手。
摘下手套叠好,塞进袖子里。
她站在溪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从她嘴里吐出来,白蒙蒙的,在晨光里飘了一下就散了。
她的肩膀松了下来。
像是一直扛着什么东西,终于能放下了。
卢村长蹲在老槐树底下,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他的眼睛一直往东边看,那是隔离区的方向。
一个汉子从那边走过来,是他的本家侄儿。
他走到卢村长跟前,弯下腰,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卢村长的碗晃了一下。
粥从碗沿洒出来,溅在他手背上,他也不擦。
“真的?”他着急地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