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连三摇了摇头,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还不是广贺的事嘛!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他娘瘫在床上动弹不得,我一个大男人又粗心。他读书的事已经够我.操心的了,可老话说得好,先成家后立业。他这亲事没定下来,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怕他心不定,书也读不进去。”
扈满仓听完,沉吟了一下。
“三哥这话在理。成了家,心就定了,读书也安稳……广贺这孩子确实该说亲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热络了几分。
“你要是看中了扈家屯哪家的闺女,尽管开口。我好歹在村里还有些薄面,帮你牵个线还是能办到的。”
赵连三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往眼底漫,像是等了这句话很久了。
他端起茶壶,给扈满仓的碗里添了茶。
茶汤落进碗里,发出清亮的响声。
“扈村长这话,我可就记在心上了。”
他放下茶壶,声音不高不低,透着一种慢悠悠不容忽略的意味。
“长赢已经成亲,长富也有了婚约……你家里那位闺女,也到说亲的年纪了吧?”
扈满仓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笑意凝固在他脸上,不上不下地挂着。
好嘛。
说了半天,这厮原来是想和自家结亲啊!
……
河岸上的罱河泥还在热热闹闹地继续。
汉子们的吆喝声和水花拍打船舷的哗哗声混在一起,被九月的风送到河岸高处。
秦凤仪站在河岸边的草坡上。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把她面前的圩堤照出一层暖褐色的光泽。
堤面被踩得很实,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干泥裂纹,像是被日头晒干了的龟背纹。
“姐,咱们去那边转转吧,这儿人太多了,吵得耳朵疼。”
邱小苗凑过来扯了扯她的袖子。
秦凤仪没有答话,目光却已经越过河岸上攒动的人头,落在了远处那道东西横亘的夯土圩堤上。
秦凤仪应了声好。
她转过身,沿着草坡往上走。
邱小苗在后面跟了几步,见她走得快便加快步子追上来。
秦凤仪道:“小苗,陪我去圩堤上走一圈。”
“好啊!”邱小苗快走几步跟上她,“正好我也看看咱们新村子到底长什么样。”
两个人顺着草坡往上走,脚下的泥土从软湿渐渐变硬变实,颜色从河岸边的深褐色变成了浅褐色。
爬到坡顶的时候,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整片新围村的轮廓像一幅摊开的画,铺在她们脚下。
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村子分成明暗两半。
东边的屋脊和树梢被照得发亮,西边的墙根和巷口还浸在淡灰色的阴影里。
秦凤仪站在圩堤顶上,目光慢慢扫过脚下的村子。
脚下这道夯土圩堤东西横亘,像一条巨蟒盘卧在田野与村庄之间。
夯土层厚实,堤面足有一丈多宽。
堤顶被踩得很平,两侧的坡度缓缓向下延伸。
堤高约莫两丈,站在上面能望见远处的田野和更远处的河湾,视野比下面开阔了许多。
堤上沿内侧,一排土坯瓦房沿着堤脚排布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