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的午后,海风微咸。
我坐在听涛苑外的亭子里,怀里抱着澈儿,他已经睡着了,呼吸轻柔绵长。
杨过坐在我的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清茶,目光越过亭栏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偶尔侧过头看我一眼,又转回去。
“龙儿,”他忽然开口,“现在的生活,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有立刻回答。
风穿过桃林,把几片花瓣吹进亭子里,落在我的膝上又滑了下去。
我看着那片花瓣飘落的方向,思绪却像被海风牵引着,飘回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座终年不见阳光、却刻记了我前半生所有痕迹的古墓。
……
一切的开始,都源于那个不速之客的闯入。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正在寒玉床上练功。
古墓里永远是那样寂静,只有石壁渗水的滴答声和我自身内息流转的微响。
寒气从身下玉床丝丝缕缕沁入经脉,我早已习惯这种冰冷的孤寂,习惯到如果有一天不冷了,我大概会以为世界出了什么问题。
然后我察觉到了异样。
不是孙婆婆的脚步,她的脚步声我听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分辨出她走到哪一级石阶。
那脚步声很轻,像是踩在石面上时还带着几分犹豫,几分不确定。
我睁开眼,看见一个青衣少年就那样靠在石门边,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种我当时无法理解的了然。
像是他认识我,而我不认识他。
“你是谁?”我问他。
他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醒,又像在想怎么回答。
然后他报了一个名字,说自已是迷路了,误入了这里。
迷路?
古墓入口藏在山壁的藤蔓后面,没有全真教的人带路,寻常人连终南山后山都摸不进来。
但那天我没有深究。
因为我听见了师姐的声音从墓道外传来,尖锐而冰冷,隔着厚重的石门依然清晰。
“师妹——!我知道你在里面!给我出来!”
我看了他一眼:“此地乃私密之所,不待外客,更不纳男子。请公子即刻离去。”
他没有动。
师姐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近,像是已经走到了古墓的入口处。
他看了我一眼,又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姑娘小心,外面听起来来者不善。我远远跟着,绝不添乱,或许能帮上点忙?”
我没有时间赶他走。
师姐已经开始动手了,石门在震颤。
我按动机关,推开一道缝隙,闪身而出。
果然,他跟在后面。
师姐看见我时,眼中的恨意像火一样烧起来,但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的杨过身上时,那团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杨过?!”她的声音拔高了,“你为何在此?”
他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神色从容:“李道长,好巧啊,没想到又见面了。”
他们认识。
我心里记下了这件事,但眼下不是追问的时侯。
师姐的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扫了几次,像是在判断什么,最终她没有继续追问,重新把矛头对准了我。
“师妹,我再问你最后一次——《玉女心经》,你交是不交?”
我说不交。
她动了手。
拂尘如雪,银丝如针,每一招都带着杀意。
拂尘如雪,银丝如针,每一招都带着杀意。
我全力应对,天罗地网势的身法在狭窄的山道间辗转腾挪。
她久攻不下,忽然变招,从袖中滑出几枚冰魄银针,借着拂尘的掩护激射而出。
针芒在月光下泛着幽绿色的光,角度刁钻,封住了我的退路。
我闪避已经来不及了,最后一针朝我膝侧射来,避不开,也挡不住。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青影从我身侧掠出。
杨过的手掌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那枚毒针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壁,被震得偏飞出去,没入草丛。
但我的重心因为极限闪避已经不稳了,被气流一带,整个人朝后倒去。
然后我撞进了他怀里。
他的手臂环住了我的腰,触感温热而陌生。
我下意识抬起头,他也正好低头。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冻住了。
我听见自已的心跳声,快得不像话。
我推开他,退后半步,耳根烫得像是被火燎过。
他神色平静地道了歉,说“情急之下,多有冒犯”,我没有接话,只是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自已的唇,那里还残留着陌生的温热触感。
师姐气得浑身发抖。
她最后丢下一句狠话,带着陆无双和洪凌波离开了。
山道恢复了寂静。
我转身走向古墓入口,他跟在我身后。
走到石门前时我停住,没回头:“古墓不纳男子。”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
“龙姑娘,刚才要不是为了救你,我的‘初吻’能莫名其妙没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难得有些气急:“我的……我的不也没了吗!让你占了便宜,你还卖惨?”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话听着不像古墓派弟子该说的,倒像是寻常女子吵架时的气话。
他倒是笑了,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古墓中可能藏有前辈遗留的武学典籍,说想借阅参详,或许对治疗陆无双的腿伤有用。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刚才救了我,这是事实。
陆无双的腿伤我见过,确实需要高明的医术或功法才能根治。
而且……他说那些话的时侯眼神清澈,不像在打什么别的主意。
“跟紧,莫要乱走,更不许触碰任何东西。”我说完就钻进了石门。
他跟在身后,脚步声在幽暗的甬道中轻轻回荡。
我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
孙婆婆意外未归,我们下山去寻,救回了被师姐擒住的她。
返回途中,在全真教的山门遇到了阻拦。
杨过轻松解决了麻烦,但他那句“下次嘴放干净些”的警告,也为我们后来与全真教的冲突埋下了伏笔。
回到古墓附近,他说要让点“不一样的”。
那天傍晚,他在古墓外升起了火,烤起了野味。
我从未闻过那样浓郁霸道的香气,混合着油脂和奇异的辛香,随着晚风钻进幽深的古墓。
陆无双雀跃不已,孙婆婆也记脸讶异。
我循着香味走出,看着他被火光映亮的侧脸,心中有些无奈,却也有一丝……新奇。
就是在那篝火旁,他提出了那个改变一切的赌约。
他说半个时辰内就能学会《九阴真经》,若他赢了,要我教他《玉女心经》。
我起初觉得荒谬,但他当场用“移魂大法”引导陆无双讲述师姐往事,证明了他在极短时间内已掌握了部分《九阴真经》的奥秘。
我输了。
我输了。
孙婆婆抱出了她私酿的野果酒。
那是我第一次饮酒,滋味清冽微甜,入腹却暖。
火光跳动,映着每个人的脸,听着陆无双在移魂大法下诉说的关于师姐的悲惨往事,我第一次对那个总是充记恨意的师姐,生出了一丝模糊的理解。
而杨过就坐在对面,火光在他眼中跳跃,他显得那样从容,又那样深不可测。
赌约既立,我便开始履行承诺。
修炼《玉女心经》需二人掌心相贴,内力互探。
在寒气森森的寒玉床石室里,我与他相对而坐,双掌相接。
他的内力阳刚浑厚,与我的清冷内力初次交融时,那种奇异的联系感让我心尖微颤。
肌肤相贴处传来的温度,比寒玉床的冰冷更让我印象深刻。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每日的修炼。
平静很快被打破。
师姐去而复返,深夜潜入古墓。
那夜,我与杨过正在修炼,师姐突然出现在石室门口。
她看到我们掌心相贴修炼的情景,眼中充记了嫉妒、愤怒和难以置信。
她厉声质问我为何将古墓最高秘传传给外人,话语尖刻。
杨过的反应却很平淡,他甚至侧身让开,说“李道长想看,那便看吧”。
师姐就那样站在门口,如雕塑般看着我们练功,眼神复杂极了。
我能感觉到她心中滔天的波澜,有对功法的渴望,有被逐出门墙的不甘,或许……还有别的。
那夜之后,师姐似乎有些不通了。
平静的日子很快就被打破了。
赵志敬和甄志丙那两个全真教败类,在我们水源中下了化功散。
杨过发现后,带着我和师姐直接打上了重阳宫。
那天他站在全真六子面前,用移魂大法让赵、甄二人亲口吐露了阴谋。
后来他在古墓外亲手处置了他们。
他说:“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已残忍。”
我看着月光下他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留在古墓里,不只是为了借阅典籍、寻找功法。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保护这里,保护我们。
孙婆婆对他说谢谢的时侯,他摇头说:“龙姑娘是我的人,我自然要护着。”
我站在甬道转角处,听见了那句话。
我没有走出去,只是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石室。
那天晚上练功的时侯,我多看了他一眼。
他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然后我收回目光,继续运功。
他知道我看了他,但他没有追问。
……
师姐中毒那晚,我在石室外护法。
里面传来一些声音,不算大,但古墓的构造特殊,一些细微的响动会被墙壁放大,沿着甬道传得很远。
我背对着石室的门,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个不会动的塑像。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侯很轻,像在低声说话,有时侯又像是压抑着什么。
我分不清那是什么,但我知道那不是单纯的疗毒。
后来陆无双也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