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几人反对的话,叶雪柔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语气平静地说道:“既然大家提到财政资金的规范使用,那我顺便说几个项目。前年市里拨款八千万建金海市文化博览中心,立项时说要把煤矿文化和民俗文化整合展示,打造全市文化旅游新地标。现在三年过去了,主体工程还没封顶,八千万花得只剩一个钢结构框架戳在那儿,工地上的草都长到膝盖了。”
“去年,市里又拨了五千万建金海市体育中心游泳馆,说是要承办省运会水上项目,结果省运会举办权被兄弟市拿走,游泳馆建了一半就停工,五千万打水漂,连个水花也没溅起来。”
“还是去年,高新区引进那个所谓百亿级的互联网产业园项目,市财政配套三个亿做基础设施,地也平了,路也修了,厂房也搭了,可那个互联网企业从头到尾就派过两个项目经理来转了一圈,三个亿,现在那片地上只有几排空厂房,晚上连个保安都没有。”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锋利起来:“这几个项目加在一起,市财政砸进去了将近五个亿。请问在座各位,这些项目哪一个上会的时候,方案做得比林向东这份李家营规划差?哪一个立项的时候,拍胸脯保证的收益会比非诚勿扰差?”
“现在呢?钱花光了,项目烂尾了,老百姓指着那些烂尾工程的围墙骂我们。这些钱当初是怎么从市财政口袋里掏出去的?规矩呢?秩序呢?怎么到了这些项目上,规矩就不管用了,秩序就失效了,轮到李家营一个村子修条路、搞几个产业,各位就开始跟我讲规矩讲秩序了?”
这一刻,会议室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秘书长黄策嘴角抽了一下,没有再开口。
因为,叶雪柔说的这几个烂尾工程毕竟是无法狡辩的事实,简直就像几颗提前备好的子弹,打得他们又准又狠。
常务副市长左义斌的脸色比黄策更难看。
刚刚叶雪柔提到的烂尾工程,经他手的最多。
那个互联网产业园,乃是他主抓引进的,当时他拍着胸脯保证能带动金海产业升级,结果百亿大饼画得天花乱坠,落地就成了几排空厂房。
为此,曹满江还在全市的干部大会上不点名批评过好几回,他一直灰头土脸。
今天,叶雪柔又当众揭开这块疤,便让他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随后,左义斌就声音发紧地说道:“叶市长,这话也不能这么说。那几个项目情况比较复杂,有的是市场环境变化,有的是投资方单方面违约,不能一概而论。而市场千变万化,谁也不能保证每个项目都百分之百成功。”
叶雪柔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突然转头盯着左义斌,表情嘲讽:“左副市长说市场千变万化,这我同意。那我问你一句――林向东同志用一百万做了一档节目,才一百万的投入,单期广告报价就能超过百万,回报率百分之几百。同样的市场环境,同样的政策框架,林向东为什么就能把一百万变成几千万上亿的收益?而那几个烂尾工程的主管领导,怎么就把几个亿变成了几排空厂房?这说明什么?不是市场不行,是眼光不行,是创新能力不行,是抓落实的能力不行。”
“……”左义斌的嘴唇动了动,竟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叶雪柔的外之意再直白不过了:他左义斌是堂堂的常务副市长,经手的项目动不动就烂尾。而林向东一个小小的街道副书记,一百万干成了他几个亿干不成的事。这就是说,左义斌一个常务副市长的能力还不如一个街道办副书记干部。
左义斌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嘴角抽了好几下,终究没法接话。
他倒是想反驳啊,却拿不出硬货跟《非诚勿扰》比,这样一来,就是说什么都成了自取其辱。
曹满江一直听着,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心里的滋味却比左义斌好不了多少。
叶雪柔刚刚列出的烂尾工程,每一个都是他拍板上马的。
叶雪柔当着全体常委的面点出这些项目,打的是左义斌的脸,板子却也落在了他曹满江身上。
算了算了,不能再让她说下去了。否则,他这个一把手的脸还要不要了?
曹满江当即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地说道:“雪柔同志说得有道理。林向东同志只用一百万就撬动这么大的回报,确实说明我们在项目投资上要多一些创新思维,不能一味贪大求全。李家营这个方案本身也值得肯定。”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非诚勿扰》的收入毕竟是全市的文化资产,全部划给一个街道也不现实。这样吧,就按三七开。百分之七十归市财政统筹,百分之三十划给虹桥街道作为李家营乡村振兴的专项资金。雪柔同志,你看怎么样?”
叶雪柔闻,脸上露出一丝迟疑。然后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点头:“曹书记这个折中方案,我原则上同意。”
她嘴上虽然表现得勉为其难,但心里却很满意。
今天,她之所以狮子大开口,一开始就咬死了要把《非诚勿扰》的节目收益全部划给虹桥街道,那只是谈判的基本技巧。
要是她上来就只要百分之三十,那曹满江最多给百分之十,甚至百分之五,意思意思就打发了。
可她一上来就要全部,曹满江就不能不给面子,总得还个价。
一来一回,底价自然就抬高了。
百分之三十,已经达到了预期。
至于《非诚勿扰》那百分之七十的收益,进了市财政的口袋,说到底还是政府统一调配,惠及全市的公共服务和民生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