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在椅子上坐下,脊背却挺得笔直。
对面坐着的,乃是区纪委书记周铭。
按说这种具体的案件,一般情况下纪委书记都不会亲自负责,纪委一把手的主要职责就是主持纪委的全面工作――统筹案件查办、组织协调、队伍建设、向上级纪委和同级党委汇报。
具体案件的谈话、取证、突破,通常由几个副书记牵头,各纪检监察室具体承办。
但今天,周铭已经破了例,亲自上阵主谈。
这个规格,足见对林向东的重视与高看。
这时,周铭的目光锐利而冷峻,直接扫向林向东,开门见山说道:“林向东同志,今天找你来,是想了解几个问题。希望你本着对组织忠诚老实的原则,如实回答。苏晓峰你认识吗?”
林向东坦然道:“认识。他是我干妹妹吴昕悦的继兄,昨天才第一次见面,谈不上熟悉。”
周铭目光如刀,盯着林向东看了好几秒,忽然冷笑一声,语气陡然凌厉起来:“林向东,你最好别在我面前耍小聪明。苏晓峰都已经当众叫嚣了,说你是他靠山,你一个电话就能把人送进去。这一事件已经被全程录像,铁证如山。”
“试想一下,一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远亲,敢在社会上这么嚣张,他仗的到底是谁的势?他为什么不说别人,偏偏说你是他弟弟?你要不要给组织解释一下这个问题?”
林向东迎着周铭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周书记,苏晓峰在社会上说了什么,你应该去问他,而不是问我。我跟他昨天才第一次见面,他今天就在外面打着我的旗号招摇撞骗,这件事本身就是对我个人名誉的侵害。”
“如果纪委要追查,也应该追查他招摇撞骗的行为,而不是反过来质问受害者。至于他为什么说我是他弟弟,这个问题周书记不妨去问问苏晓峰本人。我又不是他,我怎么知道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周铭直接就被这个不软不硬的回击噎了一下,脸色便沉了沉,随即他又换了个角度继续施压:“好,苏晓峰的事暂且不论。下一个问题,苏晓峰的父母昨晚在你婶婶的别墅里住了一夜,你今天早上就答应了,要给苏晓峰在街道办安排工作。有没有这回事?”
林向东坦然道:“他们昨晚确实在我婶婶家里住了一夜。但不是我邀请的,他们是自己找上门来的。至于安排工作,这个说法也是片面的。今天早上,苏晓峰的父亲苏大强确实塞给我一份简历,但我出门就把这份简历直接扔进了小区门口的垃圾桶,监控可以证实。”
“我从来没有答应过要给苏晓峰安排任何工作。这份简历的原件如果纪委需要,现在去垃圾桶里应该还能翻得到。当然,如果已经被清运了,那监控录像也能证明我说的每一句话。”
周铭的眉头越皱越高了。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人确实比他预想的难对付得多。
一般的干部要是进了纪委谈话室,光是这间屋子里的气氛就能让他们腿软了,再硬的骨头问不了几轮就得露怯。
可他林向东倒好,不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逐条驳了回来,逻辑清晰,滴水不漏。
哼!
心里哼了一声,周书记就赶忙压下心里的焦躁,祭出了最后的杀招――激怒林向东,扣下其他帽子。
于是,他脸上换了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不紧不慢说道:“还有一个问题,已经有人向组织反映,你跟叶雪柔同志之间存在着超出正常上下级关系的不正当交往。你到虹桥街道任职后,叶雪柔同志曾在多个场合公开袒护你,甚至在市委常委会上为了你的事情跟其他常委拍了桌子。这种超出常规的信任和重用,难道仅仅是因为你工作能力突出?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林向东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直视着周铭,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表情,反而异常平静地一字一句道:“周书记,你刚才问的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但在回答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你所说的‘有人向组织反映’,这个‘有人’是谁?具体是哪个人、在什么时间、以什么方式、向哪个部门反映的?如果是实名举报,举报人应该对自己反映的问题负责,我愿意跟他当面对质。如果是匿名举报,按照纪委办案的程序,匿名举报材料如果没有其他证据佐证,不能作为立案调查的依据。周书记,请你先明确告诉我,这个‘有人’到底是谁?”
周铭:“???”
他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了。
林向东刚刚的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刁钻。
如果他拿不出具体的举报人,那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在凭空捏造事实。
如果他编造一个举报人出来,林向东又完全有权利要求当面对质,到时候他拿什么来圆?
妈的!
这事闹的!
他今天可是来审林向东的,而不是来被林向东审的。
一时间,这间谈话室里的攻守之势,竟是悄然逆转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