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沉沉,给凤元京城镀上一层昏黄。
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归心似箭。
裴玉珩却走得不快,他怀中那包油布包裹,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没有直接回西山别院,而是绕道城西,在一条名为“柳荫”的巷子深处,找到了一家门庭冷落的茶馆。
茶馆二楼雅间,青梧早就已经等候多时。
见裴玉珩进来,青梧立刻起身,低声道:“公子,都办妥了。”
他递过一份名单,上面是今日初步接触后,筛选出的十几位老兵姓名、住址和简要情况。
“这些人,多是当年裴家主君在边关时,有过命交情的老卒,后因得罪权贵或萧晨党羽,被剥去军籍,流落街头。听闻是裴家后人相召,虽然仍有疑虑,但无人拒绝。”
裴玉珩点头,接过名单,目光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指尖在“韩铁山”三个字上停留片刻。
那是父亲当年的亲兵队长,一身武艺,却因替父亲挡过一箭,被萧晨以“冒领军功”之名,杖四十,削籍为民。
“他们,就是我们最初的根。”裴玉珩将名单收起,又拿出老陈给的那包账册,置于桌上。
“青梧,你连夜看一遍,这些东西,是萧晨的死穴,也是我们与元姝华谈判的,第二份筹码。”
青梧瞳孔骤缩,小心翼翼地翻开油布。
里面并不是什么惊天秘闻的原本,而是大量琐碎至极的流水账、往来信件抄录、货物清单、甚至一些官员私下收受礼金的记录……
“这……这若是呈给陛下……”青梧倒吸一口凉气。
“凤元陛下,未必不知,但知道,和拿到实据,是两回事。”裴玉珩语气平静,“元姝华要动萧晨,缺的不是决心,是借口,和能一击必杀的力道,这些,就是力道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诗会之事,筹备得如何?”
“已按公子吩咐,以‘悼念金陵旧友,感怀时局’为名,发出了十二份帖子,能来的,多半是些失意文人,或是……我们想见的人。”青梧道,“只是,公主那边,至今未有任何明示。她就像在看着我们演戏。”
“她当然在看。”裴玉珩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看我是条丧家之犬,还是一头能咬碎萧晨喉咙的狼。”
“光有账册不够,我还需要一个‘名正顺’的由头,在凤元立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昭阳殿的方向,隐约有丝竹之声随风飘来,与这市井的喧闹格格不入。
“明日,你不必陪我去报国寺。”裴玉珩忽然道。
青梧一惊:“公子!报国寺鱼龙混杂,萧凛的暗桩必未撤去,太过危险!”
“正因危险,才需独行。”裴玉珩目光幽深,“我要见的,不是萧凛的人,我要见的,是当年靖王案中,唯一一个,从昭阳殿‘逃’出来的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