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静下心来,将金陵与凤元的局势,连同那萧氏皇族的人性弱点,细细拆解,铺陈于胸中。
这一局,他赌上的不仅是性命,还有裴家百年未曾断绝的魂魄。
昭阳殿内,元姝华听完祁安的禀报,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她轻轻拨弄着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那烟雾缭绕,一如这变幻莫测的时局。
“公主,裴玉珩此番语,锋芒毕露,已显狂悖之气,是否要属下……”祁安做了个手势,眼神锐利。
元姝华却抬手止住了他,唇角竟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不必,他就该是这样。一个家破人亡、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若是还温良恭俭让,那才叫奇怪。”
她站起身,繁复的宫装曳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不是要等吗?那便让他等着,看是他在宗祠里救人的耐心长,还是本宫磨刀的耐心长。”她想看看,这根被逼到悬崖边的竹子,最终是会折断,还是会迸发出惊人的韧性。
“祁安,”元姝华忽然道,“这几日殿内烦闷,随本宫出去走走。”
“公主,这……”祁安一惊,殿外并不太平。
“无妨,”元姝华已经向外走去,“换身常服,本宫倒要看看,这凤元的市井烟火,能不能解一解心头的烦闷。”
不多时,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驶出宫禁,融入长街的车水马龙。
元姝华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茜素纱披风,妆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宛如一个家境殷实的人家女眷。
祁安则扮作随行的小厮。
马车并没有去繁华的东市,反而拐进了城西的一片里坊。
这里多是寻常百姓居住,街道不如皇城根下宽阔,却更显热闹拥挤。
车马最终在一家名为“暖香阁”的铺子前停下。
这铺面不大,门口挂着“新到南疆辣椒、蜀地花椒”的牌子,正是元姝华推广“火锅”饮食的网点之一。
然而,往日里该是人头攒动的店堂,今日却显得有些冷清,只有零星几桌客人。
元姝华站在街对面,静静看着。
她身边,一个管事模样的妇人快步走来,低声禀报:“殿下,入夏以来,天气渐热,这火锅到底燥烈,吃的人便少了许多,小的们正按您的吩咐,在研制清汤锅底和夏日蘸料,只是还需时日。”
元姝华轻轻“嗯”了一声。
她早就有预料,并没有多失望。
创新之路,本就不会一帆风顺。
她目光扫过街角,见几个孩童追逐打闹,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那份无忧无虑,是她这深宫之中从未拥有过的。
正出神间,一个小小身影猛地从巷口冲出来,大概是跑得太急,收势不住,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元姝华腿上。
“哎哟!”孩子摔坐在地,是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穿着半新的布衣,顿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祁安瞬间绷紧身体,但元姝华却已经先一步蹲下身。
她伸手轻轻扶住孩子的胳膊,将他拉稳。
“不哭,不哭,”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素帕,替孩子擦去脸上的泪水和尘土,“摔疼了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