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大祭司此何意?”她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南疆事务繁杂,巫教不可一日无主,你伤势未愈,此刻远行,恐怕不是什么好主意,赤练与青魈,也可暂代教务。”
巫咸闻,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浓浓的疲惫与自嘲。
“公主啊公主,你聪明一世,此刻怎地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微微喘息,继续道:“黑袍、灰袍身死被囚,巫教内部,看似被公主铁腕压服,实则暗流汹涌。”
“赤练资历尚浅,威望不足;青魈忠勇,却过于刚直。”
“老朽若是留在此地,便是众矢之的,不知多少人盼着我早日归西,好再起波澜。”
“反观凤元……”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国泰民安,律法严明,公主你,更是个护短、且手段了得的。”
“老朽这把年纪,经不起再一番折腾了,比起在南疆这潭浑水里沉浮,被各方势力当作棋子摆布,老朽倒是更愿意……去凤元,寻个清静地方,安稳地度过余生。”
他这话说得坦荡,甚至带着几分老人的狡黠与无奈。
将个人安危与利益,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与之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大祭司,判若两人。
元姝华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评估这番话的真伪与价值。
巫咸所,不是无的放矢。
他重伤初愈,威信扫地,留在南疆,确实是一步死棋。
而跟她去凤元,看似为人质,实则却是寻求凤元势力的庇护,是一步聪明的棋。
凤元需要他懂蛊术、知南疆虚实的价值,自然会保他平安。
“大祭司倒是通透。”元姝华放下茶杯,瓷器与木几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只是,巫教数百年基业,便如此轻易舍弃?你那些弟子门人,又当如何?”
“弟子门人?”巫咸嗤笑一声,带着一丝苍凉,“能活下来的,自然有本事自谋生路。”
“赤练、青魈,一个掌教务,一个掌丹阁,有公主你从旁‘照应’,他们若是还坐不稳位置,那便是废物,也怨不得旁人。”
他顿了顿,看着元姝华,眼中竟然带上一丝促狭:“怎么,公主是嫌弃老朽年老无用,成了你的拖累,不肯收留了?”
元姝华怔了怔,随即,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冲淡了她眉宇间的冷冽。
“大祭司说笑了。”她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凤元地大物博,多养一位致仕的老大人,自然不在话下,只是需要立个字据,往后巫教蛊术,不得再用于谋害凤元子民。”
“这个自然!”巫咸立刻应承,仿佛早就等着她这句话,“老朽既去凤元养老,自然与过往一刀两断。”
“巫教日后,是福是祸,是安是乱,都和老朽无关了,赤练、青魈,还需要公主多加约束。”
交易,在病榻前,悄无声息地达成。
元姝华看着巫咸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老家伙,或许比她预想的,还要更懂得审时度势,也更……惜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