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在那棵槐树底下。”韩伯安转过身,朝山下那片平野看了一眼,“大人下山之后往东走两里路,看见一棵老槐树就到了。树底下除了那座小庙,还有一个土堆。我没有给他立碑——他是我堂弟,我不敢立。”
狄仁杰让郑安派人去查。一个时辰后,派去的人回来说在老槐树底下挖出了一具白骨,后脑颅骨有一道裂纹,和韩伯安说的完全吻合。郑安在坟地边上搓着手来回走了好几趟,最后走到狄仁杰面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狄大人,这三十七座衣冠冢,要不要推平了?”狄仁杰说不必动,坟不要推,碑不要拔,庙不要拆。蔡州的官道该修了,找个好日子开工,顺便把山下的路也修一修,让这些坟头前面有条像样的路。然后他翻身上马,押着韩伯安朝北走了。
从蔡州回长安,走了整整十一天。一路上韩伯安很少说话,只是每晚在驿站里问差役要一碗清水、一盏油灯。他把水放在窗台上,把灯放在水碗旁边,然后盘腿坐在床上看着那盏灯出神。李元芳有一回半夜起来巡夜,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看见韩伯安把灯芯挑得极高,火苗笔直如柱,纹丝不动。他在火苗前面摊开手掌,看着虎口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伤疤,看了整整一夜。
六月二十一,狄仁杰回到了长安。长安已经是盛夏,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绿得发黑,蝉叫得震天响。他把韩伯安关进大理寺的死牢,和尉迟破、刘士则隔了几间。韩伯安进牢房的时候,尉迟破正盘腿坐在草席上念往生咒。两个人的往生咒念的是同一种调子——月氏人的调子,舌头卷得厉害,像含了颗石头。韩伯安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自己的牢房,在草席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他大概知道隔壁念咒的人是谁——那个凉州女人在这里住过一晚,她一定也念过同样的往生咒。
三天后,狄仁杰把黄河沉船案的案卷整理完毕,和青泥岭白骨案的案卷一起归档封存。他在案卷的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本案死者四十五人,前朝九十七人沉船,本朝八人被害。凶手韩伯安,为父复仇,杀八人,伤一人致死。其情可悯,其罪不可恕。”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传来大慈恩寺的晚钟,浑厚悠远。他停下笔抬头看了看窗外——院子里那两棵小树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枝叶,蝉鸣此起彼伏。
李元芳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大人,长安西市新开了一家胡饼铺子,羊肉馅的,趁热吃。”
狄仁杰放下笔接过饼,咬了一口,羊肉的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拿袖子蹭了一下,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不错”,然后把剩下的半块饼放在案卷旁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窗外晚钟还在响,一声接着一声,在长安城上空一圈一圈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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