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净师太说完那句话之后,禅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落了几只灰鸽子,咕咕地叫了两声,又扑棱棱飞走了。狄仁杰坐在竹椅上,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矮桌边缘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停了。他把那块绣着“阿提”两个字的靛蓝土布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左手字,忽然觉得这几个字的分量比月氏塔里那口铜钟还重。
“师太,”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这件事从头说起。柳氏是什么时候到凉州的?她为什么要去找我父亲?”
慧净师太把天珠重新拨回手里,一颗一颗地捻过去,珠子碰珠子的细碎响声在安静的禅房里格外清晰。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老尼那时还没出家,在凉州城西门外开了间茶棚,给过路的驼队商客烧茶喝。有一天傍晚来了个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个刚出月的婴儿,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男装,头发剪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泥,可眼睛很亮。她要了一碗热茶,喝完问我凉州城里有没有去西域的商队。我说有倒是有,不过最近吐蕃人在西边闹得厉害,商队都不敢走。她听了以后沉默了很久,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眼圈就红了。”
“她是从哪里来的?”
“她说她从杭州来。一个人走了几千里路,从春天走到秋天。她说她丈夫姓狄,在长安做官,她原本也在长安住着,后来丈夫被调到江南道做县令,她在杭州生下了这孩子。孩子刚满月,丈夫就接到调令去了陇右——她不知道是陇右哪里,只知道是凉州。她等了大半年等不到丈夫来接她,就带着孩子上路了。那时候陇右道不太平,驿站停了大半,她一个人抱着孩子翻了陇山、过了秦州、走了一个多月才到凉州。到了凉州一打听,人说狄县令早就调走了,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狄仁杰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他父亲狄知逊生前确实在陇右道做过一任县令——他不是在凉州,是在凉州以南大约两百里外的鄯州。他在鄯州只做了一年半,就因为吐蕃入寇被紧急调回了长安。那一年,正好是三十多年前。父亲在世时极少提起陇右的日子,偶尔说一句也是摇头叹气,说那边风沙大,日子苦。他从没提过一个杭州来的女人。
“柳氏留在大云寺了?”
“她没地方可去。”慧净师太捻天珠的动作慢了下来,“她身上带的盘缠花光了,孩子饿得直哭,她自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说她不怕死,可孩子不能死。她求我收留孩子,说她要去西边找她丈夫。我说西边在打仗,你现在去是送死。她说她知道是送死,可她等了快一年了,除了去西边她没别的路可走。她跪下来给我磕了三个头,把孩子放在我怀里,塞给我一只银镯子——就是后来传给阿提拉那只。然后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那时候太阳正从西门沉下去,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老尼到现在都记得。”
“她后来有没有消息?”
慧净师太沉默了很久,天珠在她手里停住了。她把珠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只旧樟木箱子前面,蹲下身打开箱盖,从里面翻出一个用粗布裹着的小包袱。她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封旧信。信纸已经发黄发脆,折痕磨得快要断了,上面的字迹是端端正正的楷书,可笔画有些发抖,像是写信的人用了很大力气才握稳笔。
狄仁杰接过信展开。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妾至鄯州,方知夫君已回长安。盘缠已尽,身染沉疴,恐不久于人世。此信若到,求师父善待阿提。妾葬于鄯州城外乱葬岗,无碑无棺,不必寻。”落款是“柳氏绝笔”。
他把信放在桌上,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枝叶沙沙响。鄯州城外的乱葬岗。三十多年前一个女人从杭州走到凉州,又从凉州走到鄯州,走了几千里路,最后死在离她丈夫只差一步的地方。她不知道狄知逊已经被调回了长安,她到鄯州的时候他刚走。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埋在乱葬岗里,连块碑都没有。